我的“三下乡”丨“两弹一星”课的静默与回响,藏着山乡最动人的生长

刘崔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8 17:30:26

七月的明志书屋,蝉鸣总裹着潮气,从木窗格钻进来,绕着课桌椅打旋。正式开课的第三天,我站在讲台上准备讲两弹一星,指尖捏着教案,心里比学生还紧张。作为湖南师范大学世承书院赴泸溪县明志书屋暑期社会实践团成员,我在课本里读过无数遍这段历史,背得出精神内核,列得清历史意义,可望着台下一张张沾着山野气息的脸庞,我始终拿不准:这段隔着半个多世纪、远在戈壁荒漠的往事,能走进山乡少年的心里吗?

作为湖南师范大学世承书院唯一入选“2026年‘两弹一星’精神志愿宣讲”的团队,我们没有现成的模板遵循,只能一步一个脚印自己摸索。官方提供的课件与宣讲稿太过专业化,我总担心这群平均年龄不到12岁的乡村儿童听不懂,于是便只能自己从头开始准备。备课的那两个夜晚,我推翻了三版教案。第一版满是时间节点与历史功绩,条理清晰却冰冷;第二版加了些故事,还是脱不开宣讲的腔调。最后我索性删掉了所有“伟大”“崇高”的形容词,只留下一个个具体的人:离家时只说“去出差”的科研工作者,在戈壁滩上用算盘算数据的青年,风沙里啃着干馒头还在讨论方案的队伍。我想,比起喊出响亮的口号,不如让孩子们先知道,那些撑起民族底气的人,也都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图为团队召开“两弹一星”专项课程讨论会。

讲课那天的阳光特别好,斜斜铺在课桌上,浮尘在光柱里慢慢飘。我没急着开讲,先问了句:“大家觉得,什么样的人才算厉害?”底下七嘴八舌,说成绩好的、力气大的、能赚钱的。我笑了笑,开始讲戈壁滩上的故事,讲一群原本可以留在城市、过安稳日子的人,怎么悄悄收拾行李,去了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地方。

起初教室里还有细碎的响动,有人转笔,有人窃窃私语。讲着讲着,声音慢慢停了。我抬眼望去,十几双眼睛齐齐落在我身上,平日里最坐不住的男孩也托着腮,背挺得笔直。没有刻意的安静,没有提醒纪律的瞬间,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整间书屋只剩我的话音,和窗外一阵一阵的蝉鸣。

讲到邓稼先临终前还在叮嘱核试验进展时,前排的女生轻轻抿住了嘴,睫毛垂了下去。我停顿了几秒,没有刻意煽情,继续往下讲。我知道,真正打动人的从来不是拔高的语调,是事实本身的重量。

图为孩子们上课认真听讲。

互动环节比我预想的要安静。没有争先恐后的举手,大家像是还没从故事里走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男生慢慢举起手,站起来问:“老师,他们就不想家吗?”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教室里泛起轻轻的共鸣。

我看着他说:“想啊,怎么会不想。他们也有父母,有爱人,有没长大的孩子。只是他们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他们这一代人把苦吃了,后面的人就能好好读书、好好过日子。”

男生坐下了,低着头沉默了几秒,又抬起头,很认真地说:“那我以后也要做这样的人,好好读书,为国家做事。”

话音很轻,却掷地有声。紧接着,一只只手陆续举了起来。有人说想当科学家,有人说想当兵,还有人说想当老师,教更多山里的孩子。没有华丽的辞藻,都是最朴素的心愿,却比任何教科书上的总结都更有力量。我站在讲台上,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那些熬夜备课的纠结与忐忑,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

下课铃响过很久,还有几个孩子没走,围在讲台边接着问。他们不问原因,不问意义,只问那些人的名字、他们后来怎么样了、现在还有没有这样的人。我一一回答,他们就安安静静听着,眼神亮得像山夜里的星。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教育从来不是把道理灌进孩子心里,是让他们自己看见光,然后愿意朝着光走。

图为孩子们自行创作“两弹一星”相关画作。

那之后的日子里,变化是不动声色的。课堂上举手的人多了,低头走神的人少了;聊起未来时,不再只有模糊的“考大学”,多了许多具体的方向。我没有再刻意提起那堂课,却总能在不经意间看见它留下的痕迹。有人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下“报效祖国”,课间聊天时有人说起科学家的故事,连最调皮的孩子,也会在聊到英雄时忽然收住笑意。

十八天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离别的时候。结营班会上,大家聊起印象最深的课,好多人都提到了“两弹一星”那一节。有人说听完才知道现在的生活来之不易,有人说那是第一次想清楚自己读书是为了什么。我给每个孩子都写了寄语,没有统一的模板,只顺着他们的心愿,写下一句句“好好长大,去做你想做的事”。

返程那天,孩子们站在书屋门口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青山与稻田里。我靠在车窗上,没有太多汹涌的情绪,心里却很沉、很满。从前总觉得,一堂好的课要有高潮、有金句、有催人泪下的瞬间;真正走过这一趟才知道,最有力量的课堂,往往是安静的。它不需要声势浩大,不需要信物佐证,只要那一刻的触动真实地落在了心里,就会在往后的岁月里,慢慢长出力量。

我原是带着课本里的知识来的,想做一个播撒火种的人。临走时才发现,我收获的远比给予的多。是这群山乡少年用最纯粹的眼神、最朴素的心愿,让我读懂了“立德树人”四个字最本真的模样。教育从来不是单向的输出,是两个灵魂在某一段时光里相遇,彼此照亮,各自生长。

作为一名思想政治教育专业的师范生,这条路我才刚刚启程。但我已经知道了未来要走的方向:不做居高临下的说教者,要做讲故事的人;不追求轰轰烈烈的效果,要守护润物无声的生长。往后我还会讲很多次“两弹一星”,走进很多间不同的教室,但我永远会记得湘西这间洒满阳光的书屋,记得那场安静的课堂,记得少年们眼里亮起的光。

有些相遇不必轰轰烈烈,有些成长不必有迹可循。就像戈壁上的种子能在风沙里扎根,山乡里的少年,也会因为一堂课、一段话,悄悄埋下理想的根。而我们这些青年师范生要做的,就是带着真诚与热爱,把远方的故事讲给他们听,把心里的光,轻轻递到他们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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