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杨剑城 图/石流

凤凰北城门，位于古城北边，沱江在它的前面。

当地人称之为“璧辉门”，名称来源于旧志上，但是老百姓并不这样称呼。老百姓就叫它“北门”，“北门”这两个字已经喊了很久了，石头也听习惯了。

“璧辉门”，老百姓只叫“北门”。​

城门的历史可以从哪几个方面来谈呢？明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朝廷设凤凰营，修建土城墙，没过多久就改为砖墙，并且修起了四个砖砌城门。到清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时，就把砖门改成石门，并给北门起名叫“璧辉门”，一直到现在。我们如今所见的城门洞，是康熙年间留下的石筑结构。北门城楼用当地红砂条石做底座，青砖筑墙，重檐歇山顶，穿斗式的木构架。拱形的门洞，城门是半月形的，用石头一块块砌成，缝隙里填上了石灰，石灰变旧之后就变成了黑色。门洞宽三米四、深七米。地面上是用青石板铺成的，中间被来往的人踩出一条凹槽，即使晴天也不会干透。

城门上有一座楼。楼两层，飞檐翘角，瓦是黑的，脊上蹲着兽。楼里供着谁，没人说得清。旧时，这楼是守城兵丁的哨所。城楼对外一面开枪眼两层，每层四个，能防御城门外大部分平面范围。夜里灯笼挂上去，火光映在沱江上，一江水都是红的。墙体是青砖，日晒雨淋后，青砖泛出暗色，与城门的红砂基座相衬，远远看去，沉稳而古朴。

旧时，这是守城兵丁的哨所。​

沿城墙外往上游走，有路到跳岩，几十米的距离，沿城墙外往东即沿江，有楼一排，新建没多少年，之前这些楼是临时搭建的，简单粗糙。沿城墙内走，有房子和街弄子，一直到红岩井，如今的临江房。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很多，挑担的、背篓的、牵牛的、赶集的，都在上面走。石板被踩得油光水滑，雨天滑脚。

江边就是跳岩。跳岩的样貌古今不同。据地方志载，跳岩始建于清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最初的跳岩，是在江心立起十五个红砂块石岩墩，墩间距二米多。在墩子间铺上木板，人踩着木板过江，脚不沾水。后来木板朽坏，铁链锈蚀，几经水毁和重修。到了二十世纪后期，为方便行人，发展旅游，才扩建成现今双排并列、密布百余个石礅的模样。

现在的跳岩，石墩一高一低，两排。高处供人行走，低处给挑担子的人歇脚。石墩从北岸一直排到南岸，一步一个，水大时只露出一个头，水从墩间奔过去，哗哗响。水小的时候，墩身全部露出来，青灰的石头上面有裂纹，裂纹里嵌着细沙。每一块石头都不相同，有的方，有的圆，有的表面平，有的中间凹，颜色也不一，青的、灰的、发黄的、泛白的。水大时，石头泡在水里，长了青苔，滑得很。当地人过跳岩，走惯了，步子稳，不低头看水，几大步就过去了。外地人不行，站在上面就会害怕，脚底发虚，一步一挪，水在脚下流，看得头晕。

跳岩向上游看，沱江从远方流来，两旁是青山翠岭，山不怎么高，但连绵不断。从下游看，江水转了一个弯之后就看不见了。江上经常会有船往来，大多是乌篷船，在船头处立着鸬鹚。船夫用一根竹篙撑着船，竹篙扎进水里后，水珠就会一串串冒出来。

下雨后，沱江湍急的水便会淹没跳岩。​

北门与跳岩之间有一片河滩。河滩上堆满了大小不等的卵石，经过河水冲洗后变得非常光洁。卵石间的草很矮，贴地生长。河滩上有洗衣的妇女们用棒槌敲打衣物，棒槌被举起，落下，发出啪啪声。小孩子在河滩上捡石头，把石头往水里丢去，水花四溅，落下来，一圈圈地扩散出去。这个河滩几百年前就是这样的。只是洗衣的人换成了另外一些人，捡石头的小孩也换了另外一些人。

北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不计其数，已经没有办法去计算了。

清咸丰、同治年间战事频繁，凤凰子弟经常从北门出发征战。从北门出来的士兵，身上都穿着褂子，脚下都穿着草鞋，手里拿着刀枪，踩着跳岩过去了。江水从他们脚下流过，但是他们没有回头。后来有的人回来了，但更多的人没有回来。

1937年，全面抗战开始。凤凰子弟参加国民革命军第128师。当年的冬天，队伍从北门出去，街上挤满了人。送行的人，有哭的，有喊的。出城门的时候，士兵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在青石板上，踏上跳岩，有人摔到了石墩上，衣服被打湿了，站起来之后，还是往前走。对岸山坡上有许多人站着望着他们，直到看不见队伍为止。这批人，回来的很少。

麻老汉，是土生土长的凤凰人，苗族。他的父亲，就是在那一年经过北门，离开村子。三岁的他，坐在母亲的背篓里，在城门洞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渐行渐远。从此以后，父亲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母亲每年都到跳岩边上去站一站，一站就到了白发苍苍的年龄，一直站到腿脚不灵。母亲去世后，麻老汉也变老了。每年清明节，他都会来跳岩边烧纸钱，纸灰落在江面上，随着水漂走了。

老人说，他父亲走那天，凤凰下了很大的雪。北门的瓦都白了，跳岩上的石头也有雪。踩上去滑，很多人都摔了。他父亲在跳岩中间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城门口站满了人，分不清哪个是自家的。他父亲又转过头去，继续走，走到对岸，走上坡，走进雪里，不见了。

这个故事是麻老汉七十岁的时候讲的。讲的时候，他坐在北门洞里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杆，吸一口，烟从嘴角漏出来。讲完他安静下来，眼睛看着江面，江面上有船过去，船上的人撑篙，篙子入水，无声无息。

北城门洞里的石阶，是给行人歇脚用的。石阶被坐得十分光滑，中间凹下去一块。夏天坐上去，凉丝丝的。冬天不行，太冷，坐不住。坐在石阶上向南望去，正好看见跳岩。跳岩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走回来。背背篓的，篓里装着菜；有挑水的，扁担两头挂着桶，水晃出来，滴在石墩上，又滴进江里；有抱小孩的，小孩在怀里睡着，脸贴着大人的肩膀。

这些人过跳岩，步子快慢不同。年轻人步伐大，一步跨过两个墩。老人的步子碎，一个墩一个墩地踩。妇人小心，一手提裙，一手伸开，保持平衡。小孩最野，跑着过，在水面上跳来跳去，让人心里发紧。

跳岩中间一段水流急。水从上游流下来，遇到石墩，激起白浪。浪花溅到石墩上，石头就湿了。这一段中许多人掉下去过。水不深，只到腰，但衣服湿了，鞋也湿了，冬天冷得打颤。当地人掉下去，爬起来笑笑，骂一句，继续走。外地人掉下去，一脸狼狈地爬上岸，从此再也不去跳岩，改走虹桥。

虹桥在下游半里路处，石拱桥可以通行。但是凤凰人仍然喜欢走跳岩。跳岩近，过了江就是菜市场、小学、卫生院，所以每日清晨，送小孩上学的、买菜的、看病的，都从跳岩上过，傍晚又回来。一天走几趟，走一辈子。

有一个妇人，姓吴，住北门附近的街弄。一住就是六十年。每天早上她过跳岩去对岸买菜，买一把青菜，两块豆腐，几根葱。回来时菜装在篮子里，提在手上。她过跳岩不用看脚下，眼睛望着对岸，步子不乱，一步一个墩，稳稳当当。走了六十年，闭上眼睛都能走。

有人问她走了多少回了。她说数不清。从嫁过来那年就开始走，每天至少两趟。算下来是几万次。跳岩上的石头，她每一块都认识。哪一块高一点，哪一块低一点，哪一块松了会晃，她都知道。

以前有修桥的工人来过，把松动的石头加固了，用水泥糊了缝。水泥是灰的，和原来的石头颜色不一样。她看了好久一直觉得别扭。后来水泥被水泡久了，颜色渐渐变深，和石头差不多了，她才习惯。

跳岩的石头就这样一年年被水泡、被人踩、被太阳晒、被风吹。石头表面磨得非常光滑，像玉一样。有的石头上还刻有字，刻的名字、刻的日期，刻得歪歪扭扭，是某个少年刻的。字被水磨浅了，看不清了，只有几道划痕。

北门城墙上也有字。砖上刻有“咸丰三年”“同治五年”等字样，是当年烧砖时刻上去的。有的字是后来人刻的，用刀刻的，刻得深，刻进了砖里头。有人刻上“某某到此一游”，有人刻上心上人的名字。城墙不重要，城门也不重要。

城门上有一对门环，用铜制成，锈成绿色的。门环敲在铁门上，声音沉闷不响亮。这门环有多少年了，没有人知道。城门建成的那一天起就有了。摸过这门环的手成千上万，每一只手都留下了一点痕迹，汗渍、油脂、手上的温度。门环被摸得发亮，铜锈也被磨掉了些，露出底下的黄铜。

门环下面的铁门，厚实，重。一个人推不动，需要两个人。门后面有门闩、木头杠子，一尺粗，横插在门后的石槽里。这门闩晚上插上，白天拉开。石槽磨了几个世纪，圆滑油润。

北门外河滩上有一棵大槐树。树不知有多少年了，树干几个人抱不拢。树冠遮蔽了一大片地方，夏天落下一地的阴凉。树下常有老人坐着，下棋、聊天、打瞌睡。从树下看北门，城门框在枝叶间，像一幅画。

从槐树那里再往上游走几十步就是码头。码头是用石头砌成的，台阶一级一级伸到水里。船靠在这里，卸货，上客。码头上堆着麻袋，装着米、炭、山里来的药材。搬运工光着膀子，扛着麻袋，从船上走到岸上，又走回去。麻袋压在肩上，人弯着腰，脚步沉，踩得石阶咚咚响。

沈从文曾在作品中多次写到湘西的码头与船只。北门外的沱江上，也曾是那样一番景象。他所处的时代，江面上船挤着船，桅杆挨着桅杆。船从沅陵来，从常德来，从汉口来，卸下布匹、盐巴、煤油，装上桐油、朱砂、五倍子，再往下游走。

码头冷清了。船少了，货也少了。偶尔有游船经过，船上坐着戴帽子的游客，拿着手机拍照。船夫说这里是北门，那里是跳岩，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走调了。游客拍完照之后低头看手机，船驶向下一个景点。

但是跳岩上走的人还是那些人。清早，卖菜的老汉挑着担子，一头是青菜，一头是萝卜，萝卜上沾着泥。中午放学的小孩从跳岩跑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地晃动着，跑到北门洞里，蹲下身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饼，咬着吃。傍晚，下班的人从跳岩回来，手里提着公文包，皮鞋踩在石墩上，小心，怕滑。夜里，跳岩上没有了人，只有水声，哗哗的，一夜不息。

夜晚的时候，北门城楼上会亮起灯来。灯是后来安装上去的，用的是电灯，灯光发黄，射到城门洞里，把人的影子、树的影子以及城楼的影子都投射到了地上。有月亮的时候，江面就会洒上一层月光，跳岩的影子倒映在水中，一排一排地晃动着。没有月亮的时候，江面很黑，只听得到水声，看不见石头。但是当地的人在黑夜中也可以过跳岩，依靠感觉和脚下岩石的反作用力，他们知道下一步应该迈出多大的步伐，哪里有石头以及石头的位置。他们这一生都是在这样的路上行走，黑夜与白天没有什么区别。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很大。北门上已经没有完整的瓦片了，全都是白色的。跳岩上白了石头，一个个的放在江面上像馒头。早晨的时候，一位老人从北门出去，往跳岩方向走去。他走得非常慢，手中握着一根棍子。到达跳岩的地方，他就站定了。江上的风很大，把他的衣服都吹了起来。看了很长时间，他也没办法走到前面去。他转过身来往回走，进了城门洞坐了下来，从怀里拿出一根烟卷好之后点上。香烟进入到鼻子里之后，再从鼻子里面飘出来，被风吹走了。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过江。

他怕摔跤。

他年轻的时候，冬天经过跳岩从不怕滑。那时候他光着脚丫子踩在雪地上，用脚趾头抠住石头，很稳当。现在穿的是棉鞋，鞋底是平的，踩到湿石头上就站不住了。说话的时候，他望向江面。雪仍然在下着，雪粒很细，落到了他的肩上、头上和手里拿着的烟斗上。

北门以及跳岩，从明代的砖城到清代的石城，从最初的木板石墩桥到后来的双排石礅，几百年间层层叠加，石头换了很多次，人也来往很多次。北门洞里吹过来的风还是从前的方向。沱江之水依然在流。跳岩上走过的人，老了就走了，小孩子又来走，走了之后再有新的小孩过来。

一墙之隔，就是过去和现在的区别。一跳的距离，就是这岸与对岸之间的距离。

岁月悠悠，时间仿佛在这里停了下来。​

作者： 杨剑城 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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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团结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