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湖南日报记者眼中的蔡皋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8 07:57:07

此文刊载于8月8日《湖南日报》07版​

编者按

北京时间8月8日上午,蔡皋将在加拿大渥太华接过安徒生奖的奖章与证书。这是中国插画家第一次站上这个领奖台。

回望蔡皋数十年的创作之路,多名湖南日报记者曾走进她的“花园”,近距离采访记录这位绘本艺术家。本期悦读版约稿三位记者,以“我认识的蔡皋”为视角,走近真实的蔡皋,讲述奖项背后,笔墨里的赤诚、天真与欢喜人生。

有“巫气”的蔡皋:爱与美的发光者、通灵者、酿造者

文/龚旭东

想要多亲近她的欢喜心与幸福感

蔡皋是我极为敬重的艺术家。但不仅仅是敬重,更有热爱。

不仅热爱她的绘画、她的文字,我还爱她的说话、她的性格为人、她的生活与艺术融合为一的生命状态、她形成的气场,甚至,喜欢因为她的人格魅力、艺术魅力而在她周围自然聚集的朋友圈子。

​龚旭东与蔡皋。

有的人,你会敬重他,但难以亲近他。但蔡皋不。她就是有一种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特别魅力与温润气息,让你不但敬重她,而且发自内心地想要多亲近她。因为在这亲近中,你会感觉如同被纯净的山泉、圣洁的音乐洗涤过后般,身心俱畅,快乐愉悦;你会不知不觉被一种本真原初的真善美所浸染、所感动,频频生出欢喜心、幸福感;在与她交谈中,在阅读她的绘画和文字时,你会不断感受到,似乎抽象的“真”与“善”与“美”,原来可以由这样平常自然而又神奇美妙的形式存在与呈现,他们无处不在无穷无尽随物赋形随心所欲,他们自由自在自为自觉,韵味十足。在我心中,蔡皋就是“真”和“善”和“美”,就是真善美融为一体的地母,如同她画笔下的大地娘娘;我感觉自己就像她画中围绕在地母娘娘身旁的众多花仙子或小童子中的一个,欢天喜地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因为充满这种欢喜心、亲近感、幸福感,我总是将去蔡皋家、将与蔡皋相聚交谈,称为“过节”——对,就是我做小孩子时过年过节的那种感觉。

我相信,这应该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感受。许多朋友都会认同这种感受的。


用绘画和文字创造出的蔡皋式的美,不可学、不可复制

蔡皋是一位了不起的真正的艺术家,而不仅仅是一位绘本画家、或水粉画家、或一位散文作家等等。一位了不起的真正的艺术家——这应该是对她的基本定位。

她的了不起在于,她毫无艺术功利心,不为名利创作,也不是为创作而创作。

蔡皋创作的基本出发点,是爱,是对生命和自然之神奇性与美的热爱、发现、惊叹、欢喜。她希望大家(特别是孩子们)能够分享到这种神奇与美,于是她以自己觉得美的形式与方法去呈现这美,去表达她对这神奇与美的发现、感受与欢喜;于是她创造出新的、与众不同的美;于是,她画的画、她写的文章、她说的话,甚至她随手画出的线描、色彩和记录的札记,都是美妙、神奇的艺术。

李婷婷与蔡皋。

她用绘画和文字创造的这种蔡皋式的美,纯真纯洁纯朴纯正,天真烂漫天然本真。

只有内心如此纯真纯洁纯朴纯正,如此天真烂漫天然本真的人,才能创造出如此纯真纯洁纯朴纯正、天真烂漫天然本真的艺术作品。

因此,蔡皋是不可学、不可复制的艺术家。因此,蔡皋是了不起的真正的艺术家。

这样的艺术家太少了,因此,蔡皋和“蔡皋现象”是可珍贵的,是充满艺术启示的。

然而,我们所处的时代太喧嚣,很多人不认识蔡皋的好,不能领会蔡皋这样的大美;更多人则根本不知道蔡皋的好与美。这,很遗憾很悲哀。


大自然的通灵者:接地气,有巫气,充沛而温润的元气

在国外、在某个范围的业界内,蔡皋其实是享有盛誉的。她完全就是一位艺术大师。艺术大师在我们身边而我们不知道、不知珍惜,是我们的悲哀和不幸。

但她很沉静。她当然向往天空,向往灵魂的自由翱翔,但她更愿意往下沉而不是向上浮。因为,向下沉可以与大地亲近,接地气。

在我看来,蔡皋是湖湘大地上为数不多的拥有充沛自然巫气的艺术家。蔡皋的巫气不是人们惯常以为的奇诡变幻之气,而是一种沛然淋漓而又温润感人的元气,是她作为大自然通灵者,性灵与精气内在充盈而自然外溢构成的无所不在的强大气质与气场。这是湖南乃至中国民间艺术传统中最正大、纯粹的气息。

蔡皋是最接地气的艺术家。在蔡皋这里,不存在许多艺术家需要向民间学习这样的问题和需要。因为,她就是民间长起来的一棵大树。

2026年7月16日,株洲王家洲美术馆,在“向着幸福奔跑——蔡皋、萧翱子艺术展”开幕式上,龚旭东(右一)、肖欣(左三)、李婷婷(左一)与蔡皋(右二)和萧翱子(左二)合影。

蔡皋的接地气,表现于她对自然、对生命的珍爱,以及对自然与生命之美的好奇、发现、赞美。蔡皋以她自己的方式证明了,只要有心,随时随地都可以感受和发现自然与生命的神奇美妙,随时随地可以“深入生活”、抚摸和触扪自然与生命的实质,而且,是以迷人的、艺术的、感性的方式去抚摸、触扪和交感。看看蔡皋每一天对她楼顶花园上一花一草的观察、感受、记录,她心灵与自然、与自然中的生命的契合、通感、共振,有着多么美妙动人的意境与韵致啊!正因为能够拥有如此滋润的心灵,如此丰富厚重的发现、惊喜与欢欣,才能够对自然与生命充满同情之理解,才会产生这样神奇美妙的随笔札记、绘本、花与人绘画系列等等。

在蔡皋这里,花与人一样充满灵性,世上的一切生物、时序节气、日月晴雨都具有自在自为的规则与微妙可爱的玄机,她为此而欢喜、着迷,

她满怀着敬畏之心记录、探索、赞叹;于是,她吸取了、拥有了、焕发了在我看来艺术中至高而难得的艺术与生命之巫气;于是,产生了令我们欢喜、赞叹、着迷的这些美妙的艺术妙品。

而这一切,都源于爱。蔡皋对自然、生活与艺术的一切真的、善的、美的事物,都怀有一种包容、广博、全身心融入的大爱。这是她生活与艺术具有独特而强烈魅力的终极缘因。只有爱,才具有如此巨大的能量与力量。这是蔡皋给予我们的最平实却又最可宝贵的启示。

“大”与“小”,寻觅与浸润;蜜成花不见,天机说不尽

在蔡皋的生活和艺术中,没有抽象的概念化的东西,她这个人是全然感性的,她的艺术也无比感性,她非凡的感受力、想象力、表现力都无比感性。但是,在蔡皋其人及其艺术的感性之中,却又有着最丰满丰富的抽象,可以让人既深深地锲入生活、又从生活中高高地超拔出来。她拥有老子所谓的,或曰根性、本真。这,与其人、其艺术具有充沛淋漓的元气有关,也使她和她的艺术具有一种自然而然气度与气派。但她却一贯将自己摆放得很低,将自己看得很——这样的自然结果是,她反而能够得其

对大自然的运化、对中国的文化与民间艺术传统,对一切美的事物,她心中深怀敬畏,充满热爱与亲近感,在她内心之中,她也只是自己画中围绕在地母娘娘身旁的花仙子或小童子中的一个,欢天喜地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蔡皋以她这个人和她的艺术证明了赤子之心、天真天然的可爱可喜可尊可敬。

蔡皋人很透明,但她的艺术绝不透明,内蕴丰富圆融,意味深长。她坚持以自己觉得舒服的方式生活和创作。她特别让我感佩的,正是将生活的艺术与艺术的生活融为一体的这种意境。因此,她随口说的话,随手画的线条、色彩、场景等等,都让我惊艳,让我频频地生出欢喜心。平凡中生长出来的种种美丽,被她发现、创造,让她自己,也让读她的画与文字、读她这个人的人们,都拥有一种幸福的欣喜。你会时时感受到那画面中躲藏着许许多多她没有说出来、说也说不尽的美妙感觉与天机,你会像小时候玩捉迷藏找小伙伴一样,忍不住去不断地寻找、发现、应和她。美妙的是,你会发现,你的这种寻觅与她的应答似乎永远没有完结之时,似乎永远那么有趣,会一直不断地延伸下去。这个过程多美妙啊!

在这个过程中,你,不知不觉被温柔地浸染、沐浴、涤荡了,你不知不觉地净化、升华了。当蔡皋情不自禁地诉说、描绘她那些美妙的生活与艺术感受(生活与艺术在她那里是彼此难分的),你不能不被一种纯然的美感所浸润;当你面对她的作品时,你会忘却一切凡尘之事,你会觉得:这才是生活啊!这才是生活应该有的样子和状态啊!这才是艺术啊!这才是我们应该有的生存状态与心灵姿态呀!

蔡皋就是一只无时无刻不在采酿美之花蜜的蜜蜂,她将生活之美、灵性之美,将对生活与艺术的爱,不断酿成新的蜜,蜜成花不见,而花香悠长,沁入你心;她是一位有巫气的艺术大小孩,永葆赤子之心,永远不会装模作样;她是湖湘山川水泽的灵气滋养出来的艺术大师,眼界高迈,现代感与世界性并举,艺术趣味高远,而又质朴本真,天真烂漫,天机深蕴。

她就是蔡皋,独一无二,在自己的艺术天空中一意孤行,自由翱翔,自内而外光芒四射。

蔡皋总说我将她说得太高、太好,但我却总觉得说蔡皋没有说够、没有说到位。蔡皋是独一无二的,也是说不尽的。

蔡皋对于我们,是启示,是光照,更是布道。

拥有蔡皋,是我们的幸运,是我们的幸福,更是我们省思自我的一面明镜。

蔡皋的“满月”

文/李婷婷

某年中秋夜,收到蔡皋老师发来的一张图片,还有一句话:“今晚的月色好神秘!”

我定睛一看,是她用手机拍摄的中秋月,因为失焦,拍出了意外的效果——月亮像嵌在宇宙深处的一枚烙饼,下方数盏朦胧灯火烘焙着它,世界看起来既邻家、又超脱,既依附于现实、又游弋于梦境。

“这是您刚画到天上去的吧?”我笑。它确实是我当天见到的朋友圈里最神秘的一份月亮啊。

有了缺损的过程,会让人格外注目它的圆满。月亮以日复一日的盈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们,世间万般荣枯盛衰,非人力所能定格,应习得与无常变幻相处的办法。

恰好当日白天在整理和蔡老师的对谈,其中她讲到这样一段:“人”这个字是很庄严的,小时候读课文,里面写——“大雁把‘人’字写在天空”,我们老师补充说,这个“人”字是大写的,人与天地合而为一。

“就这么一句话,我觉得我就有了。一撇一捺,这个‘人’立起来了,人格立起来了。”她这样对我说,“有这样的老师说这样的一句话,你的童年不就更加完整了吗?”

合一,完整,气象庄严。自我认识蔡老师那一刻起,她的神质传递给我的讯息,大体都是这样。

正因为有了内在的完整合一,才能轻巧拥抱外在的阴晴圆缺。看着这枚毛茸茸的、野性十足的圆月,我想,当年王阳明写“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团圆永无缺”的时候,向内看见的,也是这样一枚月亮吧。

她是如此喜欢这些原生态、有野趣的事物。比如早晨起来接太阳,比如拎着篮子去买菜,比如在聊天的时候,会突然唱起歌来。

比如,她还像禾苗一样,随时准备接雨水,接住生命里的礼物。

她将这些日常小事,一一描进自己的笔记本。随手涂鸦,信笔所至,让它们呈现本来的样子。因为,如果感到局限和不自由,“连花都会委屈”。

我在蔡老师家里,接住了一个一个这样微小又欢喜的瞬间。就像一颗颗小水珠,直接滚到手心里来。“你就是一蔸禾苗,随时准备接雨水。”她笑,“你来了,我也接到了你这滴雨水。”

我们在客厅的沙发上聊天,在她铺满颜色的画台前聊天,在屋顶花园里如云如盖的文竹下聊天。楼顶的植物,土层薄,主根没法往深里探,长出无数须根,向四周拓展,把小小一个水泥格子攀满。“植物最聪明啦!”她感佩。养在白瓷瓶里的水培绿萝,会依着瓶口的大小长,依着瓶身的形状长,漂漂亮亮地待在角落,没什么野心,也绝不辜负生命一场。

从小盆里移栽到门阶一角的文竹,把自己长成了一片片遮天蔽日的云。它与天地交感,活出此生命运上限。

站在蔡老师身边,我想,所谓“安身立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在有限的环境里安住身心,同时信任自我意志的弹性和韧劲。如树探根,用内在的稳定结实,支起外部的无常变换。瓷瓶、屋顶、园子,都是通道,植物无法决定土壤的厚薄,但神能趋入其中,天造而能自化。

造命者天,立命者我。造化方显。

蔡老师就是从这样的日常里,从一个又一个可爱的日子里,从大自然每一处朴素的造物里,汲取生命的养分。不是坐而论道,不是那些大而空的理论,而是真正内化到血脉里,被命运系统孕育、发芽,当丰盈到某种程度时,就开始了自然流淌、不吐不快的“感应”。

最富弹性、最有生命力的智慧,永远来自民间,来自质朴的日常。这是一个人在经历持续不断的内在意识扩展之后,活泼泼的生发和流露。她将这些汩汩冒上来的灵感,描进绘本里,描进一个又一个伸手来接雨水的人的生命里。

蔡老师在纸上画了一个“桃花源”,更是她应对世事变迁、时移世易所构建的,内在的桃花源。这个过程,赋予了艺术家极高的自我效能感,更为观者带来一种深刻的启示:我们或许无法改变所有外部现实,但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去主动建构一个属于自己的意义世界,拿回生命的主动权,并学会与变化共存,在无常中建立恒常的内心结构。

当这一部分慢慢完成,以光感光、以灯传灯,便是自然而然的事。就像宝儿手中举着的那盏灯,黑暗里荧光闪烁,但元气十足,有足够的力量冲破邪魅。从一灯如豆,到打开黑暗的城门,是一个人勇敢又温柔地走过了生命长长的隧道,推开一扇又一扇厚重的门。

以自我为原点,去触发无数个细小的光源;用生命内在的桃花源,去感应人世间千千万万个桃花源。

“当我接到了光,我的文字也就有了光。我的话语,我的眼神,我生活里的点点滴滴都被光照到了。我长养了一段精神,它们就会玲珑起来,会照透它的本质。”这是蔡老师说的话,也是她的世界观、创作观和生命哲学。

从这些日常的谈话中,渐渐梳理出一个较为完整的脉络,我似乎看见一个花骨朵是如何慢慢绽放出千万花束,最终形成一棵饱满繁盛的大树。我想,这是蔡皋的创作之树,更是她的生命之树。

根脉紧抓土地,枝叶繁茂向上。这是蔡皋的“花千树”。

在这个过程中,我也在给自己“梳小辫”,我完成了一次对自己的梳理,慢慢开始在内心打开一些新的窗口,将固有的边界推得更远一点。就这样,三四年时间里,我也成了一粒幸福的小水珠,在“灵感”的阳光下跃跃欲试,晶莹剔透。

这些年因从事心理美育方面的工作,越发感受到,所谓治愈,其实就是不断自我整合的过程。而像蔡老师这样的存在,或许正是为了敦促更多人去获得更多生命的完整。

回到眼前这瓣神秘的月亮。我又盯着它痴看了好一会儿,回复她道:“愿我们能和曾经、暂时、或多或少失落的那部分自己团圆。”

她把童年种到图画书里

文/肖欣

清晨,带蔡皋的图书《一蔸雨水一蔸禾》,去楼下的小花园。随手翻开,是这篇《莲花天》。

“莲花天很懂‘收放’为何物的样子,让人看懂之后有一种说不好,也不敢说的舒服。”

这个开头耐人寻味。“莲花天”是个什么天?“收放”是何物?如何才叫看懂了?既然“说不好,也不敢说”,为啥还“舒服”?

问号像小蝌蚪,在脑子里游来游去,东点一下,西点一下,荡起层层涟漪。

我读蔡皋的图与文与人,问号常常就这样被逗出来,一串接一串。

蔡皋。通讯员 摄​

2003年6月5日,叶梦带我去见蔡皋。

哇,门一开,光是一张孩子气的笑脸,一双清亮亮的眼睛,就立刻俘获了我的心。她一说话,特别是说起她和小朋友们的故事,更不得了,听得我心都化了。

何况还有一屋子她的“宝贝”看不够。一撂的图画书,《荒原狐精》《桃花源记》这两本就看花了眼。画童年的简笔画册一抽屉,还有那些手写的笔记本,士兵一样整队排列,差不多站满了一个书架。

更不用说那个魔法般的屋顶花园!坐在花园的小荷池边聊天,三个女人一台戏,加上花草齐喝彩,只听得咚咚锵锵,丁零当啷,唱了个沁心透肺的响亮。

其时,图画书不仅在读者眼中是“陌生物种”,就是艺术圈内也只将其视作“小儿科”。10年前就得了图画书国际大奖的蔡皋,也尚未走进大众的视野。

但那一天,第一次听说图画书,第一次见到蔡皋的我,如同捧着了太阳下的一把水晶,目眩神迷。

这个迷,是一见倾心、难以名状的迷,也是好奇心起、渴望解答的迷。

到底是什么滋养了一个如此饱满、丰盛,又如此轻盈、亮堂的艺术生命?一个如此天真烂漫,又如此温润圆融的美好灵魂?她走过一条什么样的人生路才抵达这样的光明之境?图画书又有什么魅力,能牢牢地吸引住她呢?

从此,两重“迷”不断吸引我走近蔡皋和她的家。那是一个有着强大能量的“场”。我发现,我几乎用不着提问,她滔滔不绝从心泉里自然而然流出来的话,精彩极了,远远超出通常的答案。

相反,她经常向我提问。

“你最早的童年记忆是什么?”

她坐在那张大木桌后面,眼睛亮亮地盯着我。

“我不知道。我从没有想过。”我老实回答。

“这是松居直先生问我的”,蔡皋说。她本来不去追问自己童年的记忆,松居直要她往前想,“我就想啊想啊,我就追到了很多童年时期的记忆,有的甚至是婴儿时期的片断。我找我爸妈去印证。他们说,是这样的。他们也很惊奇,这个你都记得啊。”

为什么要去追呢?“因为凡事都有源头,创作也一样。童年是人类原初生命力的源头,一定要去追这个素朴的、本真的生命之根。每个人的童年记忆都尘封在心底,只是没有被召唤而已。你召唤的时候它们就成为你的动力,成为你创作的源头。有了一个点就会有线条,有轨迹,就会洇染开来,洇出一片颜色。”

“这是很美的事情。”她欢喜地说,浮现孩子般幸福的微光。

我也想追到我的原点,在原点上起舞。

可是,那些远离父母的童年记忆碎片,哪一块才是最早的呢?我还能找谁去印证呢?

从蔡皋那里跟来的这个问号,慢慢地从小蝌蚪长成了青蛙,时常就在我的心海里呱呱呱地大叫着,唤一个人回头去追自己的根。2021年,父亲走了。2024年,母亲也走了。失根人的哀恸里,万籁俱寂。

2025年春夏,我的天空里飘来了两朵巨大的云:蔡皋的两本图画书《不能没有》和《出生的故事》。两本新书,源自做了外婆之后的蔡皋,对一个新生命从孕育期到孩童期最真切的观察与记录,堪称其图画书的“双璧”。

我也第一次真正体验到了成年人读图画书的乐趣。《不能没有》封面上那个红扑扑亮闪闪的小孩儿,仿佛从宇宙的光海里踏浪而来,元气满满。这是蔡皋创造的经典艺术形象,也是我心目中的“光之子”。我常觉自己掉进了蔡皋的月光宝盒,从《出生的故事》里钻进去,从《不能没有》里钻出来,变成“光之子”的模样。

“只当今日是初生”。因为蔡皋,因为她的图画书,一个伤心人的世界重新有了声响与光亮。宛如婴儿初次睁眼,混沌之中,光影闪动,声波荡漾,那是扑面而来的“新的颤栗”……

在那一刻,我终于深潜于人类意识的海底,看见了属于每一个生命的根本,那个元初的庄严。

给孩子们读的小绘本,果真是具有极强宽阔度与自由度的大艺术,果真是0到99岁都可以读的图书。

著名图画书出版家松居直先生说,图画书里一定会留下某种具有结晶体的东西。那是创作者用全部的生命体验与创造力沉淀下来的,闪闪发光。

蔡皋留下了这样的结晶体,并把她的童年种在图画书里,生了根,开了花。

蔡皋深爱她的童年,并由此抵达了人类精神的原乡。童年也是她的种子,有蔡皋之为蔡皋的全部生命信息与能量。她把她的童年种到了图画书里面,守护着她的生生元气。她也深爱图画书这种艺术形式,她把这份爱也变成了一颗种子,种在了她的童年里。它们根根相联,枝枝相护,繁花锦绣。

数十年来,蔡皋一直在通过她的每一本图画书,用不同的语调与情感,不断地呼喊着同一个主题:童年是人类原初生命力的源头,一定要回到童年,回到初始的、最朴素的事情上去。一定要爱自然,爱艺术,爱生活,爱生命,也要活出爱,发出你自己的光。

2026年8月8日,国际安徒生奖颁奖现场。80岁的蔡皋将如一枝莲,绽放在水中央。这场蔡皋童年与图画书的双向生长,生命与艺术的追根溯源,迎来了盛大的加冕。

我最早的童年记忆是什么?我已不再纠结于某一个具体的答案。追溯生命的根源,接通生命的能量场,活出本真的模样,才是心的方向。我在蔡皋和她的图画书里,印证了生命相通、万物相联的力量,这是种子的力量,也是根的力量。

责编:戴蓉

一审:周月桂

二审:曹辉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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