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7 20:28:46
文/卓乐知
秋入武陵,最先知晓的是吴家台的老樟树。我进入铁厂那年它便立在生产队晒谷场旁边,1976年的秋天,老人说:“白天穿夹衣,晚上穿棉衣”,树下晒着金黄的苞谷,我穿着劳动布的工作服,看到社员们用风车扬谷,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时候的秋是扎扎实实的,白天穿夹衣,晚上盖棉被,后半夜瓦楞上会结一层薄薄的白霜。收工回来,灶膛里的火映着我爱人的脸,她往我碗底埋个荷包蛋,说秋凉了要补补身子。
转过十年,包产到户让吴家台变了模样。1986年的秋,责任田里稻浪翻金,中午的日头还带着夏的余威,可树荫底下已有凉风穿堂。我从喻家嘴走到铁厂,经过索溪看见两岸橘林挂果,青皮里透出第一抹黄。乡亲们不再只种苞谷,坡地上多了茶园和果林。家里的大人说,今年秋收的收入,抵得上过去三年。
1996年的秋格外分明,乡民说:“白夜有分明,三阴三天晴”,白露一过,云便有了章法,往往是阴上两天,第三天准放晴。我带着外地来的朋友登天子山,云雾在峰林间开合,像天地在翻一部无字的天书。朋友举着相机感叹,说这秋景比水墨画还耐看。山下索溪河的水清彻见底,两岸修起了不少新房,挂着“农家乐”的招牌。
千禧年后的秋开始不守规矩。2006年的秋天,秋老虎来得猛沉得住,大人说:“太阳当头现,三天不见面”,露面便晒得石板滚烫。村里老人说,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秋。他们摇着蒲扇在樟树下纳凉,话题从农事转到天气,眉头拧成了疙瘩。2016年的秋更热更兴,农民说“东起西山落,热死牛脑壳”,真不是夸张,邻村有头耕牛中了暑,兽医围着转了好几天。秋不再是那个温厚的秋了,它变得暴躁,像个来了就不肯走的客人。
到了2026年,节气几乎失了准头。当地人说:“夏秋不分明,热得难出门”。立秋过了,暑气却焊在空气里,出门走不上百步,汗衫就贴在背上。老人们坐在村头水泥凉亭里,摇着早就该收起来的蒲扇,叹息说武陵源只剩春冬两季了——春天连着秋天,秋天连着夏天,四季分明成了记忆里的旧话。全球气候变暖,这山里的凉意也被冲散了不少。
然而武陵源的秋自有它的筋骨。即便山下热浪滚滚,一进景区便换了天地。金鞭溪的水依然浸骨凉,水底卵石上的青苔绿得发亮;黄石寨的松林筛下斑驳光影,风过处松涛阵阵,像大山在呼吸。宝峰湖的秋最美,山崖上的红叶倒映在碧水里,游船划过,唤醒了一池霞光。黄龙洞更妙,洞外暑气蒸人,洞内却要添外套慢步,石笋石幔在彩灯下静默,它们是时光最忠实的记录者。
秋夜才是武陵源的魂。晚上九点,索溪河边坐满了人,凉风从峪口而来,吹得人骨缝里都透着舒坦。忽然间无人机腾空,一千五百架织成满天星斗,在天幕上画出“武陵源欢迎您”的字样。光影流转间,我不由想起四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夜,我和我爱人在河边散步,手电筒的光柱里飞着萤火虫。那时没有这般绚烂的光影,却有满天真星星。
魅力湘西的舞台上,土家摆手舞还在跳,茅古斯舞的草裙沙沙响,和1976年生产队全民演忠字舞的排练一模一样。湘西府打造的老街,沉浸式地还原着千年故事,土家织锦的梭子穿过时光,西兰卡普的花纹里藏着山民的记忆。
秋在变,武陵源也在变。天子山的莓茶出了名,金杜村的茶园漫山遍野,乡亲们端着玻璃杯,看莓茶在水中舒展,说这茶清心明目,喝出健康精气神。合作社的直播间架在茶园里,年轻人对着镜头说:“家人们,武陵源的秋,有滋有味”。
夜深了,我独自走到索溪边。水声潺潺,和五十年前一样。月光下,峰林的剪影依旧巍然。我想起1976年那个定下终身的秋夜,也是在河边,她红着脸答应了我的求婚。五十年了,山河在变,气候在变,可武陵源骨子里的东西没变——那山、那水、那人心的温热。
秋是岁月写给大地的信,每一片落叶都是标点。武陵源的这封长信,写了五十年,还在继续。它记下了寒暑交替,也记下了人间烟火;记下了天气的脾气,更记下了人们在这片山水间扎下的根。无论秋怎么变,山总在这里,水总在这里,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个秋天,来看一看它现在最美的模样,看一看武陵源的秋叶红,看一看武陵秋语的时代期许。
责编:刘双
一审:周杨
二审:陈永刚
三审:苏莉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