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劲松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7 16:08:46
熊劲松
早上六点,车子从郴州桂东大洞村驶出时,细雨还缠着屋后那几棵古松的枝叶,密密地织着,像扯不断的旧棉线。气温只有18度,山里的秋意来得比别处都早,让人忍不住把防晒衣的拉链往上提了提。今天是立秋,雨中的风已微微转了向,虽还夹着夏尾的余温,却不再黏人。
我一路向东,往泉州去,途经遂川、上犹、赣州、于都。进入上犹地界之后,云层像被一只大手从中间撕开,太阳明晃晃地倾泻下来,把路边的稻田晒成一片耀眼的新绿——仿佛刚才桂东的那场雨,只是山里开的一个小玩笑。自此一路天晴,车窗外的山峦在日光里渐次清晰,影子重新回到路面,跟着车子一同赶路。路牌上"瑞金"两个字跳出来时,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今年是长征胜利九十周年,既然走到这里,何不下去看看。
方向盘往右一打,便拐进了这座红色的城。上犹已是艳阳高照,瑞金自然更是晴空万里——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把整座城晒得热腾腾的。
十一点整,我站在瑞金中央革命根据地历史博物馆的门前。阳光白花花地铺在广场的地砖上,泛着耀眼的光,热浪从脚底蒸上来。我下意识掏出手机,拍下了第一张照片:仰角,取的是建筑的全貌,蓝天被切割成方正的一块,像一枚印章盖在画面上方。收好手机,我向那扇宽大的门走去。
一迈进门去,满屋子的阴凉便围了上来,那是一种深沉的、沉淀了多年的凉意,像走进了一口老井,从皮肤一直浸到心里。前言展板立在最显眼的位置,我驻足良久。上面写着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创建历程——从1929年朱毛红军进入赣南闽西,到1931年一苏大召开,再到鼎盛时期横跨四省、拥有四百五十万人口、八万四千平方公里版图的红色政权。那些地名在展板上连成一片:瑞金、长汀、宁都、兴国、于都、会昌……密集得像棋盘上布下的子。我忽然想起来时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如今都静静躺在这几块展板之间,躺在我刚刚走过的那些山山水水里。
再往里走,一面书法墙迎面撞入视线。整面墙以有机玻璃为底,毛泽东手书的《菩萨蛮·大柏地》被精心制作其上,我站在墙前,一字一字地读:"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雨后复斜阳,关山阵阵苍。当年鏖战急,弹洞前村壁。装点此关山,今朝更好看。"
1933年夏,毛泽东重过大柏地。四年前,他和朱德率领红四军在那里打了一场伏击战,那是红军离开井冈山后的第一个大胜仗。彼时彩虹当空,斜阳映着苍翠的群山,前村的墙壁上还留着当年激战的弹洞。换了旁人,或许只见战争的疮痍,可在他眼里,那些弹洞竟成了"装点",让今日的关山更好看。
我在这面墙前站了很久。上阕写景,彩虹、斜阳、关山,绚烂而壮阔;下阕忆史,鏖战、弹洞,艰辛而惨烈;可最要紧的是最后五个字——"今朝更好看"。能将残酷的战争记忆化作审美的对象,能将淋漓的鲜血看成装点山河的丹青,这是一种怎样的气度?
旁边是一苏大会的专题展区。1931年11月7日,十月革命十四周年纪念日,中华苏维埃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叶坪的谢氏宗祠里召开。展柜里陈列着当年代表的出席证,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了起来,可上面的名字和编号还清晰可辨。我想象着六百余人挤在那座祠堂里,空气该是怎样滚烫的呼吸?
走过治国理政伟大实践的展区,看过土地革命专题的图文,每一样都在讲述着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深刻变革。我像是一个在历史长河里逐浪而行的人,从政权的诞生看到版图的扩张,从制度的建设看到土地的回响,一页一页,一幅一幅,八万四千平方公里的故事被收进了这方展厅,而我只是匆匆走过。
走到"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战略转移"展板前时,我停得最久。1933年秋,蒋介石调集五十万大军发动第五次"围剿"。1934年10月,八万六千名红军告别瑞金,开始了后来被称为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战略转移。展板上的文字克制而平静,只陈述史实。可我站在那里,却仿佛听见了那个秋天于都河畔的脚步声——密集的、急促的、却又是决绝的,像要把整片土地都踩醒。那也是一个秋日,从立秋到霜降,赣南的秋天一层一层地深下去,而这支队伍把整个国家的命运拉成了一条漫长的弧线。
参观完最后一个展板,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五十八分。从进门到现在,刚好过去五十八分钟。历史在这里被浓缩成一场行走,而我用一个小时走完了中央苏区从诞生到鼎盛再到被迫转移的全部叙事。翻看手机相册,恰好九张照片,它们依次是:建筑、语录、前言、诗词、出席证、区域图、治国理政、土地革命、战略转移。每一张都是一块拼图,拼在一起,便是一部完整的"瑞金叙事"。
走出纪念馆时,日头正烈。我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广场上几个孩子追逐着一只皮球,笑声脆生生的,滚过来又滚过去。一个老人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摇着蒲扇,眯着眼看那些孩子,嘴角弯弯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午饭是在纪念馆旁边一家小面馆吃的。老板娘端上一碗热腾腾的拌面,又附了一碟辣椒,说:"我们瑞金的辣,和别处不一样,你尝尝。"我尝了一口,果然辣得直接,不拐弯,像极了那些展板上的人——认定了一条路,便头也不回地走到底。一碗热面下肚,从桂东带过来的那点凉意才终于散了。
吃完饭没有急着走,拐进了旁边的红井旧址。
井还在。井栏是后来修的,被无数双手摸得温润光滑。立秋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明晃晃的,气温大概有三十三度,把井台晒得微微发烫。我俯身往下看,井水幽深幽深的,光从井口直直地探进去,像一根金色的手指探入幽暗的水底。看井的老人说,这水现在还甜,周围几户人家天天来打。我蹲下去,用手掬了一捧,果然清冽,在暑天里透着沁人的凉。水从指缝间漏下去,碎成一片亮晶晶的光斑。
我在井边多坐了一会儿。立秋的正午有一种沉静的安详,蝉鸣在头顶拉得悠长,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子将熟未熟的清香,也带着阳光晒透泥土后那种干燥而温热的气息。这口井就在那里,不急不躁地守着它的水,守着它的天,守着它的光。
但终究是要走的。两点整,我起身离开。阳光已经从头顶移开了一大截,斜斜地照在井栏上,照出细碎的裂纹——那是岁月的痕迹,却不让人伤感。回头再看一眼那孔圆圆的井口,像一只温润的眼睛,目送着我。
车子驶上厦蓉高速时,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导航:下午两点过七分。后视镜里的瑞金城楼渐渐小了,最后缩成一个点,像井口那孔圆圆的蓝天,嵌在赣南的群山之间,一直亮着。桂东出发时的那场细雨早已被远远甩在身后,车窗外的山峦在灿烂的日光里一层一层地淡下去,像一幅刚画完还未干透的水墨。
九十年前的秋天,一支队伍从这里向西而去,把背影留给这片红色的土地。九十年后的立秋,我沿着相反的方向匆匆路过——从十一点到两点,整整三个小时。三个小时能做什么?能走完一段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版图的序章,能读懂一个政权从诞生到鼎盛再到转折的全本,能在一口井边看清一孔天。
历史有时候不需要漫游,只需要俯身——俯身看一口井,便看见了深浅;俯身看一块展板,便看见了来去;俯身看一座城的午后,便看见了上午、正午与黄昏之间,所有可能的转折。
(作者系广东社会学学会副会长、东莞城市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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