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我是一阵风,吹过那个夏天

黄诗璇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7 16:42:47

7月16号清晨,作为长沙理工大学人工智能学院星火智行支教团队的一员,我拖着行李箱坐上了开往娄底的大巴。娄底市娄星区万宝镇芙蓉学校——这个名字在手机里躺了半个月,此刻终于变成眼前的红色教学楼。走进校门,空地上画着跳房子的格子,彩色线条被晒得微微发白。

食堂很大,空荡荡的,中午,十来个人缩在角落几张长桌上吃着两个菜的盒饭,说话还带着客气的分寸。傍晚散步去镇上,菜市场已经收摊,只剩最后一家还开着,我们买下西红柿、辣椒……往回走时,落日铺满窄巷,橙红色的云堆叠着,我看了很久,觉得这个地方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远。

真正走进来,是在站上讲台之后。

7月18号,漆扇课,一进教室就被围住了。“老师今天是手工课吗?”“是漆扇吗?”声音叠在一起,孩子们凑得很近,眼睛亮亮的。我的开场白一句也没用上,顺着他们就往下接。制作环节,一双双小手摇晃着扇子,又眼巴巴等着出水。扇面从水面提起时,教室里一阵短促的惊叹。有个小女孩举着她的扇子蹦到我面前,扇面是橙红相间的,她胳膊伸得直直的,眼睛弯弯地看我。我说像晚霞,她就咧嘴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不是我在走近他们,是他们先走近了我。他们用那种还没被任何东西磨钝过的好奇,一层一层剥掉了我心里那层薄薄的忐忑。课堂上,几个支教团伙伴主动来帮忙,在教室里来回走动给孩子们拍照。那些橙色的身影在我视线里来来去去,我心里暖得很具体。

(课前,满怀期待的孩子们将实践团作者团团围住,争先恐后地提出各种天马行空的问题。)

后来的许多天,我慢慢意识到,这份被接住的感觉是双向的。

编织课上,有个小女孩因为编不出中国结急哭了。她坐在角落里,头埋得很低,手里的红绳缠成一团。我走过去蹲下来,她眼眶红红的。我说“老师跟你一起做”,她把手里的绳递过来,手心全是汗。我握着她的绳、绕线、穿过去,最后一个结收紧的时候,她摊开手掌看了看,揉了揉眼睛,嘴角终于翘了起来。我蹲在那里没有马上站起。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在课堂上哭过,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想来不过是那么小的一件事。而我终于成了那个蹲在别人身边、陪她慢慢绕完一根绳的人。我淋过雨,所以想为她撑一把伞。

除了她,还有许多孩子用不同的方式走进我的记忆里。熊逸帆是另一种记得。漆扇课结束后大家都急着回家,只有他和另外两个孩子留在教室。我蹲在地上捡颜料瓶,抬头的时候他们已经把拼在一起的桌子一张张重新摆好。他的扇子是金色混着橙色的,举着它对窗外的光看了很久。后来他主动跟我说:“老师,你在其他班上课的时候,我帮你去展示成品。”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想法,被他先说了出来。那一刻心里被轻轻击中了。

(漆扇课后,熊逸帆主动留下收拾好桌椅,并开心地与作者展示他扇面上如晚霞般绚丽的作品。)

这些天里,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刻就这样一点一点叠起来,让我觉得自己正在被接纳、被需要。而和伙伴们在一起的时刻,是另一种暖。

7月21号,暴雨那天,集体合照刚拍完雨就砸下来了,但我们一群炽热而鲜活的灵魂一拍即合,冲进雨里,拍摄搞怪小视频。带队老师在屋檐下面喊“小心感冒了”,却也没拦着,在一旁举着相机记录着。雨水淋湿着头发和衣服,我们在雨中唱一两句歌,跑调了也顾不上,只是笑、跳、互相拉扯。那一刻我以为早就结束了的、属于青春的那种不管不顾,原来还藏在身体的某个地方,被这场雨浇醒了。

那天淋雨后去东冲村参观毛泽东游学旧址。以前参观这样的地方我总走马观花,但那天站在那些旧物前面,我忽然开始认真地看、听。历史书上薄薄的几页纸,底下压着的重量是真实的。也忽然更明白我们为什么在这里——真正走入乡村,与这里的土地和人真实地碰触过,才会生出那种坐在教室里永远得不到的感受。

这让我想起高中时在湘西十八洞村写过的那篇报告——《教育是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那时候只是在纸面上推演,写完交上去就翻过去了。三年后我站在了真正的讲台上,握着真正的小手绕一根绳,才慢慢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我们也许做不了那朵推动另一朵云的云,但可以做一阵从乡村拂过去的风。哪怕只让那朵云动了一点点,也好。

后来的几天,日子慢慢流淌过去。

7月22号,晚霞那天,傍晚在食堂吃着南瓜饼,有人忽然转头说“快看窗外”。我们攥着筷子就跑出去了。篮球场上,一整片橙黄色的光铺在天边,把每个人的轮廓都描上金边。我回头数了数,人都在。也许在以后的很多年里,这个画面大概会一直跟着我。不是因为那片晚霞有多好看,是因为那时候我转头看见的每一个人,后来都成了我记住这个夏天的理由。

(夕阳铺满篮球场,长沙理工大学“星火智行”实践团成员在万宝芙蓉学校定格下最美的青春合影。)

7月25号,最后一天,汇演前的上午,三个班都在各自的教室里排练。我站在四年级教室后面,看着那个穿红衣的领诵男孩站在一体机前,嘴巴张得特别大,放声诵着“少年自有少年狂”,台下二十几个孩子跟着齐声跟读,小脸涨得通红。我站了很久,想努力记住每一张脸。那个跟我有些同样姓氏的男孩晟哲,上课总是那么积极配合我;那一个乖巧又灵动的小女孩欣妍,说话总是柔柔的,手工课上那么细致耐心;那个总是眨巴着大眼睛问我各种问题的小男孩,总是那么童真而充满好奇心……我站在教室后面看着他们——这些面孔,我已经开始舍不得了。

下午,汇演正式开始。

四年级小孩站在舞台上,背挺得笔直,领诵的男孩憋了一口气放声喊出第一句,其他二十几个孩子齐声跟读,嘴巴张得特别大,声音洪亮又坚定。从在教室排练到站在舞台上正式表演,这之间的每一步我都看到了。五年级唱英文歌,从最初连家长都担心的口语,到台上既然流利又自信。六年级的漆扇舞,扇子舞动间动作整齐。T台秀上,有三组小家伙互相托起对方的大腿把对方高高举起,举着他们手绘的帆布袋,笑得坦坦荡荡。我震惊又感动,彩排时他们还低着头害羞,我担心他们怯场,担心这个秀会太过平凡无奇,可正式演出他们却是那样自信大方。台下的我眼眶一次次发热。

(汇报演出时,四年级孩子们站在舞台中央齐声诵读《少年中国说》,声音洪亮且充满力量,令人动容。)

轮到我们合唱《遇见》。伴奏响起来,大家手牵着手左右摇。台下孩子们安静地望着我们,平时上课总爱望向窗外的小家伙,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还有的小孩四处借手机记录下我们,我的视线怎么越来越模糊了呢?

结束后我们一起聚在台上拍最后一张合照。雅涵紧紧牵着我的手,拍完照我们紧紧拥抱。大家都说东方人不擅长表达爱。可这些孩子让我知道,我们也很擅长——他们直白地夸我们“老师你好温柔”“老师你好好”,直白地祝福我们,直白地触碰、拥抱我们。让我这个从来不太会表达爱的人,也想告诉他们:我爱你们每一个人,爱你们的每一个独特的灵魂。

(暑期实践汇报演出圆满落幕,师生们在舞台灯光下定格下这个夏天最灿烂的笑脸和珍贵的回忆。)

那天深夜,我们又站到那棵小树下面,路灯照着,手臂贴着手臂,肩膀挨着肩膀。我们唱“我怀念的是无话不说,我怀念的是一起做梦”。知了声很大,我们的声音也很大,让每一个字都落进了夜色里。

返程那天,大巴驶出万宝镇,我翻着手机相册,六百多张照片舍不得删。窗外的校园往后退成模糊的红。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是来教的,是来给予的。十天走完我才发现,被给予的那个人是我。孩子们用全然的信任让我确认了自己被需要,伙伴们用不问来路也不计归途的陪伴,让我重新相信一群人可以为同一件事投入成这个样子。那些淋过的雨、看过的晚霞、蹲下身握住的小手、深夜路灯下唱的歌——它们一起推着我,把我推向了更开阔的地方。

高中时写在纸面上的那句话,我用了三年才真正落进心里。教育是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推动不一定是裹挟着往前走,有时候只是一阵风经过,一次蹲下来平视,一个“我懂”的眼神。它让另一朵云动了一点点,而这一点点,已经在改变什么了。

我靠着车窗闭上眼,耳边又响起那些孩子的声音——少年自有少年狂,心似骄阳万丈光。而我们,也该继续往前走了。带着这个夏天被推动的痕迹,带着万宝镇孩子们给过我们的那一份“被需要”的确定。“星火智行”的下一站还不知道在哪里,但我们大概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去更多需要我们的地方,把那些代码和算法背后的温度,递给下一群眼睛里还亮着光的孩子。而那朵被我们轻轻推过的云,也许有一天,也会变成推别人的那朵。

责编:欧阳伶亚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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