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秀珍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7 15:55:50
文/甘秀珍
穿过喧闹的接官街,走进一栋老旧居民楼,买卖的吆喝、鸡鸭的叫唤被甩在身后,登上楼道,我见到了叶玉花,叶玉翠的徒弟,叶丽萍的师父。
叶玉翠是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叶丽萍是湖南省工艺美术大师,站在这两位大师中间的,是叶玉花。她们与第一代传承人向水花一道,共同撑起叶氏织锦的传承脉络。
门里,一位满头银发、满面红光的老太太热情地招呼我进去。她今年八十二岁,银短发干净利落,穿着亮橙色上衣,说起话来声音清亮、吐字清晰,一双眼眸澄澈矍铄,周身透着不输少年人的精神气,闲谈之间将尘封的往事、织锦的文脉、半生的取舍娓娓道来,让我看见叶氏四代织锦的百年光阴,看清一门非遗手艺的起落沉浮,也看懂一位老者对织锦、对亲情、对生死最通透赤诚的告白。
叶玉花展示12岁时为自己织造的嫁妆——土家织锦《九朵梅》
叶氏土家织锦第二代传承人是叶玉翠,叶玉花的姑姑,土家语叫作“嫲嫲”。对她而言,那些诉说大师的传奇于外人是辉煌的史料,于她却是从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鲜活往事,是陪伴她长大、指引她一生的亲人与恩师。
老人缓缓回忆,叶玉翠嫲嫲的一辈子,真的太苦、也太厉害了。她没读过书,生在最苦的年代,长在贫瘠的山寨,可偏偏老天赏饭,给了她一双无人能及的巧手和一颗过目不忘的玲珑心。以前的叶家寨户户织锦,夜夜机杼不停,嫲嫲九岁就爱蹲在织机旁看大人织花,一看就入迷。大年初一别家孩子过年玩耍,她偏要拜师学艺,伯母向水花简单教了几样手法,她隔天就能独立上机,第一件《燕子花》织得活灵活现。只是那时候家里太穷,二哥带着她的《燕子花》翻山越岭去卖钱落得个“伤力病”,终因治疗无效离开人世,这件事嫲嫲记了一辈子。她埋怨自己的命运,也埋怨织锦。
老人轻叹,嫲嫲这一生,命里尽是风雨磨难。年少家贫度日艰难,成年后接连遭遇丧兄、丧夫、丧父、丧子之痛,亲人一个个离去,旧社会的困苦、旁人的非议一次次压过来,可她硬是靠着一台织机撑住了所有苦难。她不会画图、不用底稿,山里的花鸟、云上的纹路、生活的百态,看一眼就刻进心里,几十种老纹样,全装在脑子里。别人织花要对着图样,嫲嫲随心而织、步步成花,还自己琢磨出很多新花样,像《烂苦海》《月亮花》这些纹样,都是她熬过苦日子织出来的,一针一线都是她的人生悲欢。也是靠着这一身绝艺,嫲嫲走出了大山,走出了属于土家织锦的高光岁月。
老人告诉我,后来叶玉翠受邀定居长沙,长期在省城传艺、织造,那是织锦最风光的年月。那时候全国各地的手艺人、美术老师、外宾游客,都专程跑到长沙来看她织花。小小的织造作坊里,天天挤满参观的人,大家都不敢相信,一个深山出来、字都认不了几个的土家老人,手里竟能织出如此惊艳的锦绣山河。
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嫲嫲还曾远赴北京织花,参与国家级织造创作,把湘西大山的土家纹样,一针一线织进首都的视野里。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土家族西兰卡普真正走出山野、登上大雅之堂。
那些年的荣光,她听嫲嫲讲过。嫲嫲的《开发山区》《蝴蝶戏牡丹》等作品送往英国伦敦国际博览会展出;她指导的双阳雀织锦袋被选作国礼送给外国总统夫妇、《张家界》《岳阳楼》大型土家织锦壁挂陈列于人民大会堂湖南厅;中国工艺美术馆收藏着她的62件珍品。一个个荣誉加身,嫲嫲从来没变过,依旧朴实、依旧谦和,依旧守着织机,踏踏实实织好每一寸布。
老人感慨,嫲嫲最难得的,是功成名就之后,依旧心怀乡土、无私传艺。老手艺都讲究“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技艺秘不示人,嫲嫲打破了这个规矩。她在家乡叶家寨组织土家织锦传艺班,在织锦厂里培养学徒,不管亲疏、不分内外,脑子里记的所有纹样、一辈子的织造心得,全部倾囊相授,半点不留私藏。
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叶玉翠
在叶玉花心里,叶玉翠从来不是冷冰冰的艺术大师,是吃过最多苦、却最温柔善良的长辈,是把一辈子的光和热,都给了土家织锦的引路人。嫲嫲没读过书,却用双手织出了千年文脉;一辈子受尽磨难,却把所有温柔留给了手艺、留给了后人。叶玉花庆幸自己得到嫲嫲真传,接住了这一棒,培养出叶氏织锦的接班人——叶丽萍。
说到叶丽萍,老人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疼爱与欣慰,她既是自己的侄孙女,又是自己的徒弟。她笑着回忆,丽萍是天生吃织锦这碗饭的孩子,天赋和悟性远超常人。九岁那年,小丽萍坐上织机跟着学艺的模样,她至今记忆犹新。别的孩子学织花磕磕绊绊、久练不成,唯有丽萍,一点就通、一学就精,再繁复的纹样,潜心钻研几日便能熟练上手。
老人坦言,自己不过是为丽萍推开了织锦的大门,真正的精湛技艺、扎实功底,全靠丽萍数十年如一日的潜心打磨。长大后的丽萍因家境原因不得不外出打工,回乡探亲时,惜才的叶玉花不忍辜负这难得的好苗子,举荐她进入龙山县民族织锦工厂,让山野里的天赋,继续踏上非遗传承的道路。看着她秉承初心,守着一台老织机深耕不辍,创新文创、带动乡邻、传承文脉,让从前摆摊卖货的叶氏织锦入选了中华老字号,老人眼底满是骄傲。这份跨越两代的师徒情,是亲情,是托付,亦是成全。

叶玉花与叶丽萍合影
聊起早年学织锦的经历,老人回忆起叶家寨的日子。那些年物资匮乏,集市上素来只有黑、白两色棉线售卖,想要红蓝青绿等彩线,只能买来颜料,到寨里的公用染房一遍遍漂洗晾晒,才能得到一筐斑斓彩线。而那些流传下来的古老纹样,当年也没有图谱画册可供翻阅,全村寨的织花图案,都是家家户户自用的老铺盖、旧织锦,邻里互相借来对照临摹,照着织、跟着学,学会之后便赶忙归还,不损分毫、不私藏独占。正是土家人这般淳朴互助、轮转相学的方式,让椅子花、阳雀花等一个个濒临失传的老纹样,躲过岁月湮灭,代代留存至今。
六十余岁时,老人专程去到丽萍的织锦工坊,挑选了四十八勾纹样,嘱托丽萍为自己织一床铺盖,她要用来做寿被。锦被织成,叶丽萍又一并做好寿鞋送到家中,寿鞋特意做大一码。老人说,到了那个时刻脚用不上力,鞋子宽松方才合适。她将寿被、寿鞋与老衣整齐安置在衣柜顶上,取高寿吉祥之意。偶尔,她会盖着这床寿被入睡,穿上寿鞋、换上老衣拍摄短视频。她说,在生的时候,这些身后衣物要沾点自身气息,到了那个世界才是自己的。世人大多避讳谈论身后事,她却大笑着与我介绍,这份通透坦荡的心境,让我对她口中的“那个世界”少了几分惧怕。
原来在土家族的血脉里,西兰卡普不是一件冰冷的工艺品,而是贯穿人的一生、安放所有情愫的生命载体。生人以锦护身,婚嫁以锦添喜,终老以锦安魂,一方小小的织锦,包揽了土家人的初生、盛年与归途。
这是独属于土家民族的豁达生死观,也是老人穷尽一生,慢慢读懂的手艺真谛。人这一生,烟火起落,终有归途,不必畏惧落幕,只需活得圆满、走得坦然。活着,以织锦装点岁月、温暖日常;老去,以锦被安放余生、安然归尘。生死如经纬往复、纹样更迭,是轮回,是新生,是生生不息的延续。这份刻在锦纹里的通透,陪伴了老人一辈子,也支撑着她坦然面对岁月老去。

叶丽萍为叶玉花织就的西兰卡普《四十八勾》
回望自己的一生,老人言语里尽是半生错过的怅惘。她十二岁习得一身扎实织锦本领,本该顺着嫲嫲的路子,一辈子守着织机、日日织花。可命运偏偏让她走上另一条路:结婚成家、站上讲台,此后数十年,她几乎彻底放下梭子与彩线,教书育人成了她生活的全部。
老人坦言,她这一生,其实没正经教过几个徒弟。年少学艺、青年从教,大半辈子光阴都献给了乡村教育,直到退休之后,搁置半生的热爱才终于苏醒。阔别织机数十年的她,重新坐回织机前,日日织花走线,弥补年少错过的时光。那段日子是她最知足、最珍惜的时光,她凭着老功底,踏踏实实织花,一年织出十床,尽数卖出。本以为余生可以安心织锦,可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她被返聘回学校,再次与织机告别。
谈及毕生遗憾,老人大声叹息,她的遗憾太多了。岁月不饶人,她的视力衰退,再也看不清细细密密的丝线,辨不清层层交错的经纬,曾经烂熟于心的织花动作,终究被衰老困住。一辈子想织、爱织,终究没织饱,这便是她此生最深、最无解的遗憾:不是无人传承,而是自己这一生,真正安心坐在织机前、好好织花的时光,实在太少太少。
闲谈尾声,老人取出一方珍藏多年的黑丝帕,轻轻摩挲。这是她母亲遗留的旧物,旧时没有红盖头,土家族女子出嫁便用这黑丝帕包头遮脸。当年她出嫁时未曾用上,却数十年妥善珍藏,一方旧帕,藏着绵长的母爱,藏着回不去的时光。
听完叶玉花老人的讲述,我终于懂得,叶氏四代织锦,从来不止是一门手艺。叶玉翠以苦难铸锦绣,让深山非遗名扬四海,立起百年文脉根基;叶玉花以取舍守初心,半生育人、暮年悟艺,以丝帕寄亲情,以寿锦悟生死,读懂手艺的生命真谛;叶丽萍以天赋承薪火,固守匠心、创新拓路,让千年西兰卡普扎根当下、焕发新生。
一梭织山河,一锦藏平生。山寨清风依旧,织机声声不息。这方寸经纬之间,藏着先辈的荣光、老者的通透、后辈的坚守,更藏着土家族跨越百年的文化根脉与生生不息的温柔力量。岁月会老,匠人会暮,可流转在锦纹里的热爱与传承,终将岁岁绵延,岁岁如新。
责编:李孟河
一审:莫成
二审:杨元崇
三审:张颐佳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