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以手掌为砖,铺就一段苗乡的路

谭茗月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7 15:50:04

“老师,你们明年还会再来吗?”

一个声音怯怯地响起来。像酷暑里的一阵穿堂风,凉凉的,让午后昏沉的我一下子清醒。记忆被这阵风牵着,回到了刚来的那一天。

夏日,蝉鸣,蔚蓝色的天空白云层层叠叠,清晰可见。世上竟然有如此美丽的地方,我心想。蜿蜒的山路,崎岖的地形,回环往复的盘山公路,高低各不同的巍峨峻岭,为黄金村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历经五个小时的车程,我们终于到了。傍海小学沿着山地一层层叠上去,是我在城市里从没见过的样子。第一眼,我只觉得好看;好看得让我忘了,好看的地方,往往也藏着别的东西。

宿舍里只剩下两块床板。我和室友对视一眼,不禁扶额,拿出平地起高楼的气势,把大大小小的行李一件件摊开,汗如雨下。到了晚上,这间密不透风的房间才露出它的真面目——一间汗蒸馆。风扇转了一整夜,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枕头湿湿的,我不知道那是汗,还是泪。我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我是否后悔来三下乡?

这个问题,当时的我没有答案。窗外的山黑黢黢地立着,把夜围得严严实实。

第二天清晨,我推开窗。山和雾一下子铺到眼前,万籁俱寂。那一刻,我像是整个人融进了自然里,连呼吸都变轻了。山离得那样近,近到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我确实伸手了,指尖碰到一缕凉丝丝的雾气,凉得人心里发静。可这份宁静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我还是不知道,我在这里,究竟能做什么。

下午第一节,就是我的课。

我攥着改了一版又一版的课件站上讲台,纸被手心的汗洇出浅浅的印子。台下二十多双眼睛望着我,有的亮亮的,有的怯怯的。有几个孩子很吵,怎么都静不下来;可大部分孩子安安静静,认认真真。那堂课是手指画创作。我让他们把小小的手掌蘸上颜料,用力按在纸上,我说:“今天,我们就以这个手掌为砖,进行创作。”

一只只小手按下去。纸上开出一排排小小的、五颜六色的手掌印,像一截刚刚铺好的路。最闹的那个男孩画完,举着自己的手印,红着脸问我画得好不好;最害羞的那个女孩,把自己的手掌印举到眼前,看了很久很久。下了课我才后知后觉:原来“以手掌为砖”这句话,并不是我站在讲台上说给他们的。在我还手足无措的时候,是这些小手,先向我伸了过来。

我的第一节课

真正让我触摸到黄金村的,不是地图,而是后来调研时走过的那些路。它们蜿蜒盘旋,只有本地人才知道。起初走在大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住户,我还在纳闷:人也太少了吧。拐进一条岔路才发现,房子都藏在山坳里、树林间、坡地上,一户和另一户,隔得很远。你不往那些岔路上走,就永远以为山里没有人。

我们站在路边填问卷,一个路过的大叔看了我们一会儿,转身走了。没过几分钟,他搬来几张塑料凳,朝我们比了一个“坐”的手势。我们连声道谢,他摆摆手,又走了。后来调研结束往回走,他正好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见我们,问了一句:“吃饭了没有?”我们说吃了,他点点头,扛着锄头走远了。从头到尾,他没有问我们是谁,来干什么,来了有什么用。他只是觉得——几个年轻人站在路边,应该坐一下。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家四口人,靠着两亩茶田为生,供养孩子上学。

还有一次,一位奶奶从家里端了一碗茶出来,塞到我们手里。她说的苗语,我一句也听不懂,但我能感觉到她有点不好意思,像是觉得自己拿不出更好的东西。她笑了。那个笑容,不需要翻译。那碗茶已经不烫了,大概放了一会儿,可我喝下去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点热——不是茶的热,是别的。

我们本想用问卷去了解黄金村。可是那些日子里,是黄金村先伸出手,一点一点地,了解了我。

傍晚,去调研的路上

趣味运动会那天,拔河的时候,很多只手叠在一起,攥住同一根绳子。孩子们憋红了脸,我们也憋红了脸,绳子中间的红布条左右摇晃,最后倒向我们这边。孩子们欢呼着冲过来,几十只小手一下子抱住我们。闹腾了一整天的教室,在这一刻静下来。我忽然想,原来他们不是不亲近,只是要等到握住同一根绳子的时候。

在运动会上的拔河

离开的那天,那个孩子问我,明年还会不会来。我没法回答,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明年我还能不能坐上那趟五个小时的车。

但我可以回答另一个问题——那个第一夜我问自己的问题:我是否后悔来三下乡?

不虚此行。我并不后悔,反而十分感激当初的选择。

我们总说,以手掌为砖,为山里的孩子铺一条走出去的路。走完这十五天我才明白,这条路从来不是单向的:我们铺进去的,是课堂,是普通话,是那些也许微不足道的陪伴;他们铺回来的,是大叔的凳子,奶奶的茶,孩子们毫不设防的信任。路就这样,在我们彼此之间,一寸一寸地铺开了。

出发前,我们常念着一句话:“即使没有能力去改变,也有责任去关注。”那时的我,把“改变”想得很大,以为要站在很高的地方,发出很大的声音,才算改变。走完这十五天我才懂得,改变更像砌墙——一块砖确实微不足道,可一块叠一块,就是一条路。我们搬不动山,但我们可以让山里的孩子知道,山外有人在惦记他们;让山外的人知道,山里住着怎样温暖的人。看见,本身就是一种力量;而力量,是可以传递的。

那碗茶早就凉了,可温度还留在手心里。明年我未必能再来,但一定会有别的手伸进来——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一块砖接着一块砖,路就会一直往前走。山不会动,可路会生长。

这大概,就是“三下乡”给我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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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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