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仡杰、郭雅雯、薛林祺、郑婧瑜、李艳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7 15:03:23
7月26日至8月1日,湘潭理工学院“砚火相传”实践团奔赴株洲醴陵王仙镇,深入制砚工坊与山村课堂,开展了一场以醴陵砚非遗技艺为核心的实践。七天的时光里,他们以实操研习叩问技艺、以师徒相授连接古今,在刀凿与石粉之间,迈出了探寻活态传承的青春脚步。
从选石时“一块山石往往只剩一角可用”的惋惜,到磨坯时机器的震颤与飞扬的石粉,再到张学年老师站在队员身后半步、反复叮咛“手要稳,心先定”的耐心守护——七天的时光里,这群年轻人用双手触碰着非遗技艺的肌理,也在一刀一凿的方寸之间,渐渐触摸到了一个制砚匠人对手艺最本真的“真”与“精”。而这份体悟的真正入口,却是一道藏在砚台底部、细如发丝的裂痕。
一条细痕,与两天心血
那时光线正好,一缕斜阳从高窗落下来,打在青灰色的石面上。张学年手头这方砚已经接近完工——石面经反复打磨,泛起一层内敛的光泽,触手温润;砚池的弧度走得从容,砚堂平整开阔。以大多数人的眼光看,这方砚已经是一件体面的作品,可以直接摆上案头研墨试笔了。
然而,在一旁观摩的队员们注意到,张学年对着光反复端详砚台侧面,手指停在靠近底部的一处。大家凑过去细看,才发现那里有一条裂痕。裂痕极浅,不迎着光刻意去找,几乎无法察觉;位置也偏,恰好藏在握持时手指不会碰到的地方。
队员们心想,这么小的瑕疵,用石蜡和细粉稍作填补,外行人拿在手里端详也未必能看出破绽。在他们看来,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大问题。
张学年没有多说什么。他把砚石轻轻放下,转身继续忙别的事情。后来队员们才发现,那方砚台并没有被继续打磨、雕铭,而是安静地出现在了工作室角落的废料堆里——他自己默默地把它扔掉了。
为了这方砚,他已经花了两天时间。从选料、开形、粗磨到细磨,每一道工序都是亲手一遍遍走过来的。只需再花小半天功夫,雕上砚铭、彻底抛光,便能收工。可他没有任何修补的打算。在后来的交谈中,他对队员们讲了这样一句话:“别人看不看得出,那是别人的眼力;自己放不放得过,是自己的心。”
那条细裂痕,最终没有跟着砚台走出这间工作室。队员们意识到,在张学年心里,从自己手中出去的东西,不能因为别人“可能看不出来”就降低门槛。这条细微的裂痕,就此成为他们理解匠人精神的一个真实入口。

(张学年老师工作室一隅的照片。)
一块顽石,往往只取一角
要理解他为何对一道微痕如此严格,得先看看那些堆在角落里的石头。
工作室东南角摞着大大小小的砚石原坯,有的还带着从山体剥落时的粗粝表皮。张学年告诉队员们,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经过他的手——摸过、看过、掂量过。许多原石是他从附近老采石点或废弃石料堆里一块块挑出来的。寻石的路不好走,找到中意的石头之后,更考验人的还在后头:几十斤重的石料,他得一块一块搬上车,到了工作室再一块一块卸下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车子的后备箱和后座不知被石头磕碰出多少痕迹。队员们听着他的讲述,仿佛看见一个身影,顶着烈日或寒风,弯腰抱起一块沉重的原石,咬紧牙关往车上送——那不是山路上的一筐一担,而是一趟一趟、一块一块,用最笨拙也最实在的方式,把散落在山野间的石头搬回了这间小小的工坊。
然而费尽气力运回来的石头,切开后的真相往往令人沮丧。外表完整厚重的山石,里面可能杂质洇开一片,暗裂藏在石层之间无从预判,纹理走向生硬,硬度也不均匀。任何一个缺陷都可能让大半块石料报废。有时一块脸盆大的原石,东避西让地切到最后,真正适宜制砚的部分,只剩巴掌大的一个边角。
“选石不是一道工序,”张学年说,“它从头跟到尾,跟到你把砚台交出去的那一刻。”
他选石从不依赖仪器。一块石头拿到手,翻看几下,指腹轻轻擦过石面,便能指出队员们反复观察也未能发现的问题——“这里有隐裂,听,敲上去声音发闷”“这片石质偏松,压不住刀”“这面纹理漂亮,顺着走,砚堂就安在这儿;背面留着天然起伏,反倒能显出风骨”。
队员们发现,张学年的手指粗糙,骨节粗大,指尖布满老茧。可就是这样一双手,能摸出石面上零点几毫米的偏差。有人感叹:“张老师的眼睛像尺子。”他听了,把目光从石头上收回来,笑了笑:“不是眼睛好。摸得多了,石头会告诉你什么叫对。”
他不替你动手,但他的手始终在身后
匠人对自己的“严”,有时容易让人觉得不近人情。但张学年对学生的“严”和对自己的“严”,却透着不同的温度。
一位队员第一次握起电动磨机,石料在手中剧烈抖动,反作用力很快让手腕酸胀发软,稍不留神角度就偏了。张学年站在他身后半步,不高声,也不催促,只反复提点:“慢一点,别急着出形,欲速则不达。”“手要稳,心先定。”“感觉振动太大了就先停,把呼吸调顺了再继续。”他允许学生犯错,允许手感生涩、走线歪斜,但有一条底线:必须自己动手去试。他说:“做砚的手感,不是看会的,是一遍遍磨出来的。”
另一幕发生在第三天。一位队员选了一块表面光洁平整的石料,磨到一半,石层间露出一道斜贯而下的砂线,越往下磨越触目惊心。队员沮丧地想把石头丢掉。张学年走过去,蹲下身,对着窗户的光把那块石头慢慢转动,看了又看。然后他拿起小铲刀,顺着砂线小心剔开,在剩下的干净石料上重新规划轮廓。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硬是从那块几乎被宣告“死刑”的石料里,救回了一方掌中大小的学生砚,小巧却端正。
对自己即将完工的作品,他容不下一道藏在暗处的微裂;对一个学生第一次的失败,他却愿意投进成倍的时间,在一片狼藉里寻找最后一点可能。两种态度看似矛盾,内里却指向同一个核心:对自己要“真”,对传承也要“真”。严格,是守住作品的底线;耐心,是守住初学者的那颗心。

(张学年老师耐心地指导我们如何选石。)
粉尘深处,自有寂静
制砚的工作环境,并不如外人想象的那般风雅。机器轰鸣时整间屋子都在震颤,石粉在光束中翻滚,口罩半天就蒙上一层灰白。长时间弯腰站在工作台前,腰和膝盖都承受着压力。
张学年日复一日守着这张工作台,一方一方地选,一遍一遍地磨。他不习惯用宏大的词汇讲述自己的坚持,很少主动提及获过什么奖、做过什么名品。只有当学生带着具体问题来——比如“石头的纹理怎么顺着走”“砚池的深浅怎么拿捏”——他才真正打开话匣子,从选石的窍门讲到砚形的流变,从修砚的老工具讲到某方古砚曾带给他的启发。讲这些时,他眼里有一种专注的光,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七天时间不长,但队员们渐渐在这间满是粉尘的工作室里读出了一些东西:匠人精神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而是藏在每一个不起眼的片刻里。是磨完一道工序,再换更细的砂纸,不声不响多走两遍;是明知修补后无人能分辨,却仍然选择把那方砚留在了废料堆里;是面对一块被学生放弃的有缺陷的石料,不轻易说“废了”,而是蹲下来,对着光,再找一找最后那一点可能。
离开那天,队员们围坐在张老师家中,几把椅子凑在一起,没有讲台,也没有仪式。七天的相处已让彼此之间多了一份不必客套的亲近。交谈间,张学年对这群年轻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让在座的人都记了很久。他说:“做人做事,说到底,就是追求一个‘真’字。”
这个“真”,是不欺物,也不自欺。是对一块石头诚实,对自己当初的选择诚实——选了制砚,就不糊弄;选了教学生,就不怕麻烦;选了做手艺,就不把市场的标准当作唯一的尺度。
一方砚的价值,不仅在于石质好坏、形制美丑,更在于制砚的人把什么样的心性留在了石头里。那一道被阳光照见的细裂痕,最终安静地躺在了工作室角落的废料堆中。但它让一群来自湘潭理工学院的年轻人永远记得:真正的精益求精,不是做到别人看不出一丝缺点,而是做到自己的心里,了无疙瘩。

(张学年老师一家为队员们做晚饭。)
责编:张嘉诗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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