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康乐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7 13:03:47
文/曾康乐
立秋已至。
清晨翻启日历,指尖在那一页稍稍停顿。“立秋”二字印得端整,墨色沉静,仿佛一道门,于无声处缓缓开启。我起身行至窗前,推开木窗,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带着长沙八月独有的蛮横,直直撞在人面。窗外蝉鸣沸反盈天,树叶纹丝不动,远处楼宇的轮廓,在蒸腾的暑气里微微晃动、扭曲。
于长沙这座城,立秋多半只剩一个名目。好似远方传来一纸音讯,传到便是完成,至于人间几时得享秋凉,却由不得节令说了算。
我依旧倚在窗前伫立良久。
长沙的四季,素来偏心。别处春夏秋冬,各占一方时序,四平八稳。可到了这里,春与秋被挤得极薄,夹在盛夏与隆冬的缝隙之间,还未曾细细体味,便匆匆消隐。常常身上尚且穿着短袖,苦苦熬着秋老虎,一夜北风骤起,转头就要翻出箱底压藏的寒衣。秋天就像一个访客,刚立在门槛之外,还未踏进院落,便被寒冬一把推搡上前:冬天来了。大门一关,秋便只能默然转身,悄无声息地走远。
居此多年,我早已习惯这般骤然更迭的气候。只是每逢立秋,心底总会泛起一丝微动。明明知道溽热还要盘踞许久,节气翻过,并不会即刻生出凉意,却还是会不自觉地辨风的走向,观望树影的浓淡,留意傍晚时分,空气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薄寒。
节气,原是时间留给有心人的标记。纵使岁月过得浑浑噩噩,逢到这样的日子,也该抬眼望一望云天。
记得有一年立秋,我去往湘江之畔。夕阳沉落岳麓山后,江面铺着一层碎金般的波光,风自水面漫上来,裹挟一丝浅淡的凉意。我沿江岸缓步徐行,走到橘子洲附近,寻一块青石坐下。江水就在脚边缓缓流淌,寂然无声。对岸灯火次第亮起,先是星星点点,继而漫成一片,仿佛有人手握一把灯籽,不疾不徐撒进沉沉夜色。
那一刻,许多往事漫上心头。想起少年时代,坐在湘北汨罗丘陵范塘村口的土坡上,亦是这般眺望天边,凝望远山轮廓,目送落日沉向丘陵。那时候,心里盛满对远方全然无知,却又一往无前的向往。二十余年倏忽而过,我从村落走向集镇,从小城奔赴省城,又越过大山大河,去往万里之外。如今坐于江边,看江看落日的姿态,竟和少年时别无二致。
只是当年望向山外,满眼皆是空旷渺茫;而今眺望江水对岸,所见尽是人间实实在在的灯火。一虚,一实,哪一种更叫人心安,我终究说不真切。
那年秋老虎格外执拗。九月过去,十月也至,桂花迟迟不肯吐香,岳麓山林木依旧苍翠。日日凭阳台远眺,整座城市都在静静等候,等候一场冷雨,等候一阵秋风,等候第一片秋叶飘落。可风与雨偏偏迟迟不至。后来我索性不再苦等,去市集买回十斤红辣椒,用棉线串起,悬挂于阳台晾衣架。长沙的日头炽烈,不消三五日,辣椒便褪去水分,红得通透,指尖一碰,便簌簌作响。
我把干透的辣椒收进玻璃罐,置于厨房一隅。往后整个冬日做饭,随手抓上一把,一股浓烈醇厚的辛香便在锅间升腾,仿佛把盛夏最后的日光,一并封存进罐底。我这才恍然悟得,在这座难得有完整秋天的城池,秋意从来不是等来的,是亲手晒出来的。
当年刘禹锡贬谪朗州,也就是今日的常德,写下“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想来彼时,也正逢这般迟迟不退的秋老虎。湘北的秋天,本就不是温润柔和的模样,烈日当空,暑气盘桓不去。可诗人于燥热之中,抬眼望见一鹤凌云而上,便把贬谪的落寞,尽数托付给辽阔云天。
他何以敢断言秋日胜春朝?并不在于天气清凉,而在于不肯向境遇低头的心气。世人皆教逢秋须悲,他偏不肯悲;命运令他失意沉沦,他偏要把一腔诗情,直送云霄。千百年来,湖湘读书人身上,多半带着这样一股执拗风骨。
杜甫漂泊湖湘,自岳阳辗转长沙,一叶孤舟浮沉湘江。他笔下的秋,不见安逸闲适,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秋风浩荡,身世浮沉、家国忧思,皆凝成笔下字字千钧,字句落入江水,沉沉埋于江底,再也不会浮起。这是秋天赋予人的沉重,亦是秋天慷慨的馈赠。春日太过轻浅,承载不下这般深重的托付。
青年毛泽东求学长沙,每至秋日,便畅游湘江,登临岳麓。写下“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之时,山间红叶未必尽数染透,暑气也未必全然消散。但他胸中浩荡秋意,早已超越四时天象。不是天地赐给他一个秋天,是他于热浪汗雨之间,自己唤来了秋天。湖南人的秋,从来不靠坐等,要亲手去经历,去耕耘。
又一年立秋,我安坐阳台。热风掀动书页,哗哗作响,我伸手把书页按住,读不上两行,便又抬眸远望。头顶一串串干辣椒微微晃动,干透的艳红,在午后日光下近乎透明。远处栾树缀满细碎黄花,花瓣零落满地,风过之处纷纷扬起,好似将秋天碾作细碎粉末,洋洋洒洒落遍长街。
回想过往岁岁立秋,大抵都是这般模样。清晨翻一翻日历,心底起一点感念,上街买菜,回家炊煮,黄昏时分往江边闲坐片刻。从无什么轰轰烈烈的场面,尽是细碎日常:翻过一页日历,晒上一串辣椒,感受一阵若有若无的晚风,把一年积攒的遗憾与念想,拿出来晒一晒,再妥帖收好。如同农家把晒透的谷粟归入仓廪,掩上仓门,静待寒冬降临。
秋日何以胜春朝?
春光,是上天慷慨赠予。春暖花开,你只需要静静伫立,繁花自会盛放。而秋不一样,秋是要自己从漫漫暑热里一寸一寸熬出来的。晒一串辣椒,登一回岳麓山,沿江缓步而行,在窗前多片刻的驻足,静待风来,静候木叶转黄。待到某一刻,心底变得踏实,手上握有收成,生出一份不慌不忙的安稳,那便是秋真正到来了。
有时候,外面依旧烈日灼灼,秋却已经安安稳稳落在人的心底。
日头渐渐西斜,我从藤椅起身,将晒好的辣椒收进罐中,旋紧盖子。江面上吹来的风,较之午后,到底添了几分凉意。我合上窗,回到书房,在日历“立秋”那一页下方,用铅笔轻轻划下一道浅痕,合上本子,放回书架。
门外热浪依旧汹涌,真正的秋天尚未来临,可它已经走在路上。顺着湘江奔流的水波,循着岳麓山层层石阶,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缓缓,缓缓向人间走来。它不慌,我亦有足够的光阴,静静等候。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曾担任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现代家庭报》《劳动时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两百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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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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