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赶山

李性亮     2026-08-07 11:26:15

李性亮

我的家乡资兴,自古以来称打猎为“赶山”。

小时我怎么都不能理解明明是到山里打野兽,缘何叫“赶山”呢?到读中学了,见我的叔叔、伯伯相邀邻村的大人们每人肩上背一把长长的猎枪,腰上挂着牛角做的硝火袋,将村后的山团团围住,带十几条猎狗,像拉锯一样,漫山遍岭地搜寻,赶着猎物这山跑到那山,方知这就叫赶山。

常受惊扰的野兽比人还聪明,积累了对付猎人的丰富经验。它们一般不在我们村的山前岭后宿营,往往是夜里来吃嫩草、竹叶,天不亮就退回到几十里之外的凤凰山去谈情说爱。假如它们贪恋这儿的嫩草竹叶,不迅速转移,那么它们留下的新鲜脚印,一旦被猎手发现,那就兽命难保。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猎手们赶山扑了空,也学乖巧了。他们先绕山一圈,只要发现麂子野猪山牛有进无出的脚印,便马上把山死死守住,再带着猎狗满山满岭地去寻找。只要我叔叔的白脚狗叫了,那保准十有八九盯上了野兽。又只要伯伯的龙凤铳响了,那野兽就必死无疑。

后来,我学会了打猎枪,叔叔伯伯让我去守堂口(野兽出之路),我俨然战士般紧握钢枪,等待着猎物来送死。第一次带枪打猎,我真想有所收获。正想着,猎狗在山中央发现了野兽,拼命地吼叫,拼命地追逐。而此时的我一听到猎狗叫,便浑身发抖,上下牙齿碰得格格乱响。

恰好这时,一头乌黑的大野猪,被猎狗穷追不舍地朝着我冲来了,我吓得把猎枪丢到地上,让开路放它走了。不一会儿,叔伯们冲过来,问我为什么不开枪,我惊魂未定,张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叔叔见我脸色苍白,头冒冷汗,又见我上膛的猎枪未扣扳机,心里便一清二楚了,骂我“像你老子像死了火”!

也许是遗传的关系,父亲胆小,我亦胆小。我父亲跟我伯伯、叔叔他们打了几十年猎,连一只山鸡也没打着。据叔伯们说,我父亲也是见野兽来了,就吓得发抖,不是丢枪,就是朝天开枪。父亲被叔伯骂得多了,心里不服气。一次,从街上买来一只山鸡,捆到树上,回到家里便对叔叔说,后山有只山鸡,他今天一定要亲手打回来给叔叔看!可是枪一响,父亲只打断捆山鸡的绳子,山鸡飞走了。

从此,我父亲发誓再也不去打猎了。听了叔叔讲完父亲的笑话,到家我便问:“爹,你这辈子,真的连山鸡也没打死一只”父亲慈祥地笑:“活生生的东西,打死它做甚难道世上只留出人这种动物就好父亲去朝鲜当过志愿军,他的枪法应该很准。

知父莫如子,就这一句话,我理解了父亲几十年打猎的历史。往后,跟叔伯们去赶山,我就自觉去守那些无关紧要的堂口。谁知,偏偏有一次,猎狗还未叫,一只油光放亮的獐子,不怕死似地,见我守在路口,它却慢悠悠地朝我走来,我瞄准了它的头部,只要一扣扳机,獐子立刻会倒在我的枪口之下。

此时此刻,我真想为我自己和父亲争一口气。可是,我一想到父亲那句话,我便举起猎枪,朝天放了一枪。叔叔听到枪声,问我为什么开枪,我说没站稳,枪走了火!这次,叔叔没骂我,还信以为真。

参加工作后,我很少回家,再也没机会赶山了。村里后来也不赶山了,叔叔伯伯说,是为了保护野生动物。

(作者简介:李性亮,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小说集、散文集、剧本集、纪实文学集等共12部。长篇小说《如戏》获湖南省作家协会重点作品扶持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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