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鑫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7 10:07:18
文/张鑫
读完《大地的语言》(原文发表于《新湖南》),我的脑海里涌现出三个字:“守村人”。
乡里老人说,每个村子里都有一个“守村人”。守村人是被山野河地抽走部分魂魄的人,五弊三缺。他们留在村里,一身承接全村的灾厄煞气,替村民挡灾祸。自己不得世俗圆满,却始终保有人性里最本真的良善。
金砖就是这样的“守村人”。他没有民间传说里的神通,只有肉身的苦难、质朴的良善,把全部的情义交予生他育他的乡土;他既是柳叶溪真实的活人,也是许云锦先生笔下湘西北乡土系列文学作品里一个极具特色的文学符号。
金砖听力微弱、近乎聋哑,语言通道被关闭,无法用话语正常与人沟通;
加之父母早亡,与哥哥相依为命,年近六十终身未婚,无妻无子,“鳏、寡、孤、独”他占了三。物质上居无定所,打零工谋生,住过桥洞、树洞、毛坯房角落;亲情上还要承受兄长挥霍侵占自己微薄工钱的伤害。世俗意义上的财富、家庭、话语权,他一样都没有。他唯一有的,只是柳叶溪母亲无声的容纳。
在村庄的世俗秩序里,他是边缘人:白事执事名单没有他的名字,干最重最累的活,工钱比旁人更低;生理缺陷让他很难参与世俗互动博弈。可这份残缺,没有异化他的心性,苦难没有滋生怨恨,这是人物最动人的底色。
世俗乡邻参加红白事,带着人情往来、利益考量;而金砖的付出不带功利,不求登记在册,不求回报。他出于善良的本能去参与村庄生死大事。父亲灵前,旁人是放声哭嚎,他只能发出呜呜的颤抖嘶吼,没有语言,却是最真实的悲恸。
他的道义不止于丧事。洪水来袭,众人都想着用来灌溉的竹简冲毁可以重新搭建,不需大费周章,都做岸上观。唯有他舍身跳进激流,搬石头加固支架,置自身安危于不顾;遭受兽医无端殴打,他也没有滋生报复之心,只是默默承受伤痛。他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行为准则:干活就要尽心尽力,修田要耙平,砍柴要捆整齐;赴宴要穿戴齐整,反复洗手,恪守长幼尊卑,懂得分寸,人多便悄然退避,不攀附、不越位。相比很多精明人外表上的体面,金砖的“体面”是骨子里的尊严和自尊。
柳叶溪两岸很少有人真正懂他,或是有心情去懂他,但他懂村里的悲欢。大家把他当成劳力、废人,唯有笔者的老父亲愿意倾听他的委屈,在心灵的交流上,他俩是畅通的。口语无法传递悲欢,金砖只能寻找别的载体表达情绪。父亲离世,一个文盲失语老人,学着用手机剪辑视频,穿上郑重的厚西装,松柏树下肃穆伫立,配上《大悲咒》与《心经》,完成一场属于他的悼念。
语言是金砖的枷锁,可土地、劳作、仪式、视频,都是他的语言。别人用说话倾诉悲痛,他用汗水、用仪式、用笨拙学习的数字媒介寄托哀思。许老先生是世间少数能够读懂他的人,他的离去,等于夺走了金砖最重要的精神出口。他的眼泪、比画,是失语者最沉重的送别。
传说中的守村人,是民俗想象出来,替村庄挡灾的虚妄形象;而金砖,是真真切切落地人间的守村人。他没有神通,只有残缺肉身,以及一颗完整本真的心。
大地的语言是无声的,她只晓得用数不清的物产来述说对子民的关爱;金砖的语言也是无声的,他只晓得用默默的付出来诉说对柳叶溪、对乡人的情感。在作者的笔下,金砖不仅仅是被怜悯的残酷底层,他是一面镜子,照见乡土的善良与狭隘。他活在柳叶溪的烟火苦难和众人复杂的眼光里,用自己对人生的态度、用最质朴的举动,诉说一个“守村人”最本真的善良与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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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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