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与长江塑造了袁隆平的人格底色 ——专访《袁隆平传》作者周桦

  新重庆-重庆日报   2026-08-07 09:44:28

周桦近照。(受访者供图)

“人就像种子,要做一粒好种子。”这句朴素的人生箴言,是中国工程院院士、“杂交水稻之父”、“共和国勋章”获得者袁隆平一生的真实写照。2021年,袁隆平先生离开了我们,享年91岁。

五年后,知名传记作家周桦历时五年完成的《袁隆平传》由中信出版集团出版。在这部袁隆平生前独家授权的传记中,周桦用46万余字的篇幅,将这位科学巨匠的成长历程、科研人生与精神世界娓娓道来。“我不想让大家看到一个被符号化的袁隆平,”她说,“我想追问,什么才是真正值得被书写的人生?”

媒体人出身的周桦深耕传记写作多年,曾为王石、刘永好、褚时健等商业名人立传,经验丰富且颇受肯定。然而她坦言,为袁隆平作传是前所未有的挑战——“这是我首次为科学家写传记,而且是为袁老这样一位深入人心的国民级科学巨匠。袁老生前已有那么多传记,如何才能写出新意?”在传记序章中,周桦以“江河之性,长江之格”8个字,总结了她五年与袁隆平“同行”中所洞察到的人格底色。这一视角具有开创性:她首次明确提出,陪伴袁隆平度过十多年青少年时光的重庆与长江,对他的一生有着深远的影响。

8月3日,周桦接受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专访,分享了《袁隆平传》的创作故事,以及她对重庆与长江塑造袁隆平思想人格的深入思考。

追问“袁隆平为什么成为‘袁隆平’”

新重庆-重庆日报:在袁老生前,已有众多传记问世,你的新作有何新意?

周桦:这个问题我在动笔前问过自己,出版后也不断被问及。有关袁老的传记确实很多——我在安江农校参观时,那里展出的各种版本加起来约有100种。以往的传记完成了“袁隆平做了什么”的解答,但经过长时间采访和思考后,我更想回答“袁隆平为什么成为了‘袁隆平’”。我的重点在于他的成长,而非成就。我希望读者看到的,不是一个站在功勋台上的袁隆平,而是一个在普通生活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人。我不想去复述传奇,而是想呈现传奇背后的那个人——他作为平凡人,而非伟人的宝贵部分。

新重庆-重庆日报:这部传记前后耗时五年,其间遇到了哪些写作困难?

周桦:这是我写过最难的一部传记。

首先,袁隆平享年91岁,故事版本众多,同一事件在不同资料中说法不一,需要反复核对时间、地点、人物关系等细节,因为传记必须真实客观。

▲袁隆平院士在稻田里。出版方供图

其次,杂交水稻研究的专业壁垒很高,我虽不必精通,但至少要有初步理解,再用普通读者能接受的语言表达出来,这里面有一个分寸:写得太专业,读者会被挡在门外;写得太简单,又可能损害科学事实的准确性。因此,我必须先把自己变成一个农校的学生,再寻找一种准确而不艰涩的表达方式。把握这个度并不容易。

第三,袁隆平声名巨大,容易被符号化,传记作家容易走向两个极端——要么写成没有缺点的完人,要么故意寻找争议和反差。我写了20多年传记,原则是既不“造神”,也不拆解高尚,而要尽可能接近一个真实、客观、有温度的人。袁隆平是伟大的,但也有普通人的局限和喜怒哀乐,这些真实的部分才能让读者理解他的坚持究竟意味着什么。为此,我需要走访他生活过的每一个地方——重庆、长沙等等,过程相当漫长。

新重庆-重庆日报:这五年里,有哪些瞬间让你印象深刻?

周桦:太多了。第一次见到袁老夫人邓则老师和袁老的儿子时,他们给我的印象完全就是长期在科研机构工作生活的知识分子形象,平和又踏实。邓则老师与袁老生活了几十年,彼此非常相像,我相信观察她时,某些层面上也是在观察袁老。他们呈现出的对平凡生活的热爱和尊重,与身边每一个普通人无异,完全没有名人家庭的距离感。还有一次我去三亚试验基地,走进袁老住过的房间——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房子,家具陈旧,这更让我觉得,袁老真的是从平凡生活里走出来的既平凡又伟大的人。

“江河之性,长江之格”

新重庆-重庆日报:你在序章中用“江河之性,长江之格”概括袁老的人格底色,这是如何提炼出来的?

周桦:这8个字是我在长期理解袁隆平之后,试图找到的一个概括。袁隆平的童年和青少年经历了不断迁徙,他的生命不是在一个封闭、稳定的地理环境中形成的,而是在流动中不断吸收新的经验。另外,江河不断向前,但并非直线向前。河流会转弯,会遇到阻挡而改道,也会经历平缓与奔涌。袁隆平的科研道路同样如此。他并非一开始就有一套完整答案,也不是沿着预先设计好的路线走向成功。他的道路充满试错、修正和重新出发。

所谓“长江之格”,则是一种更深的精神气质。

长江浩荡,它之所以成为长江,恰恰因为它能够接纳来自不同方向的水流。袁隆平也有很强的开放性。他有自己的判断,而且非常坚定,这种坚定不是封闭和排斥。他愿意听取不同意见,也愿意从实践中修正认识。他对科学的理解,始终带着协作性和公共性。

水的流动、土地的丰饶,以及长江流域人与自然长期相处形成的生活经验,都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

新重庆-重庆日报:你在书中专门以《重庆的意义》《学农的大学生》两章来讲述袁隆平的重庆经历,在你看来,重庆对袁隆平究竟意味着什么?

周桦:我始终认为,重庆对袁隆平的意义来自“底色”层面。1939年他随家人逃难到重庆,抗战胜利后短暂离开又返回,直至1953年大学毕业,他在重庆度过了约14年——从童年到青年,一个人的性格、思想、三观都在这个时期形成。

▲青年袁隆平。出版方供图

第二重影响,是自然经验。重庆山水雄奇,地貌丰富。一个科学家最初的兴趣,常常不是来自抽象理论,而来自对世界的好奇。

第三重影响是教育。袁隆平在重庆接受的中学和大学教育,对他影响很深。尤其是大学阶段,他真正进入农业科学和遗传育种领域。重庆不仅给了他一段生活经历,也给了他后来从事科学研究的知识起点。

第四重影响,是精神气质上的。袁隆平后来表现出来的乐观、幽默、独立,以及不愿意过分受形式约束的性格,都能够在他的重庆岁月中找到一些源头。

新重庆-重庆日报:你曾两次到重庆采风,当时有何感受?

周桦:我一个人来到重庆,只为实地走一走。我去了他小时候住过的龙门浩,去了他在北碚读书的大学,然后到嘉陵江边坐了一整个下午,翻看资料,面对江水,愈发感到——只有在这样的城市,才可能成就袁隆平这样一个人。他的基础教育和大学教育都在重庆完成,知识的起点在重庆。重庆是一个很有性格的城市,似乎从山上长出来,重庆人坚韧、开朗、不拘一格,这与袁隆平的个性完全一致。

填平天才和平凡之间的鸿沟

新重庆-重庆日报:你在书中写道,袁隆平并不是一个天赋型科学家,那么他最打动你的地方在哪里?

周桦:袁隆平对我触动最大的一点,是他填平了所谓天才和平凡之间的鸿沟。他显然不是一个天才——他的成长过程中甚至不是学霸。但他的伟大在于,把一件具体的事情坚持了一生。这种坚持不是机械的重复,而是方向不变的同时不断修正方法。他面对几乎占科研时间百分之五十的失败,依然继续走下去。他自己也说过,科研人的一辈子就是失败半辈子,成功半辈子。

新重庆-重庆日报:在当下的时代,袁隆平对年轻人有何启示?

周桦:如果提炼他身上最值得当下人学习的特质,我想是一辈子坚持立足真实的实践。书本上脱离田间的理论,他不会直接采信,一定要亲自下地验证;纸面推演的数据,他心存疑虑,就重新开展田间试验。对于年轻人而言,不必照搬袁隆平数十年扎根农田的生活,真正值得借鉴的是他对内心追求的清醒认知。他一辈子目标清晰,所有精力都集中在培育高产水稻上,名利、舆论、产业纷扰都无法动摇核心追求,内心自然拥有稳定支点。如今很多年轻人的迷茫、内耗,大多是看不清自己真正想坚持的事,或被外界声音遮蔽本心。袁隆平的人生经历带给我们重要启发:找到内心真正想要坚守的方向,长久专注地走下去,便能抵御环境带来的焦虑。

新重庆-重庆日报:你希望读者读完这本书,记住一个怎样的袁隆平?

周桦:我希望读者记住一个拉近了科研工作者与普通人距离的平凡人。他没有与生俱来的特殊光环,只是比大多数人多了数十年不曾中断的专注。他怀揣“让天下人吃饱饭”的简单心愿,一辈子扎根稻田,用日复一日的田间实践,完成了改变国人生活、助力国家粮食发展的科研事业。他的一生就像一条江河——流经重庆,穿过安江、长沙、海南,奔腾不息,最终汇入大海。而这条江河的方向,从他在重庆的青少年时代就已注定。我喜欢“江河之性,长江之格”这8个字,相信它也会打动更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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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重庆-重庆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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