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陈皓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6 21:18:21
镜头盖弹开的声音,是我在贯塘乡听到的第一个确切音符。
飒爽七月,我们衡阳师范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红心筑梦,薪火护苗”实践团一行二十余人,奔赴衡阳市衡山县贯塘乡,开启为期十天的暑期“三下乡”社会实践活动。
出发前,学院党总支书记张勇说,2026年是建党105周年、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选择贯塘这片红色热土,就是要让青年在走访与讲述中,真切感知信仰的力量。那时我觉得“信仰”很远,像取景框里够不着的地平线。十天后才发现,它不在远方,就藏在一次蹲下来的对话里,藏在一张姓名牌的画笔下,藏在我按下快门时取景框边缘那些不经意闯入的、沾着泥点的小手。

(图为启动仪式合照)
到贯塘的第一天,我举着相机站在活动室门口,取景框里是七八个缩在椅子上的小小身影。他们像七颗还没想好要不要发芽的种子,安静、拘谨、带着一点试探。破冰课上,我们将A4纸裁开分给每个孩子,让他们写下自己的名字。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在名字旁画了一朵向日葵,花瓣涂得溢出边界,她说那是她家院子里的花,夏天开得比太阳还烫。怯生生的小男孩在角落描了一架飞机,机身歪歪扭扭,他回答"想飞到外面看一看"时,眼睛里有光从取景框深处亮起来。
我蹲下去拍他们低头画画的侧脸。镜头里,他们握笔的手指短而笨拙,指甲缝嵌着洗不净的泥。我听见自己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原来要和一群七岁的孩子平视,需要把自己放得这样低。帮他们把姓名牌固定在胸前时,那个画飞机的小男孩忽然抬头问我:“老师,你叫什么?”我愣了一下,说:“我姓庄,庄子的庄。”他点点头,在自己的名牌背面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庄老师。”那一刻我按下快门,光圈开大,背景虚化成一片柔软的光斑,只有那张姓名牌和上面的向日葵、小飞机、歪扭的笔画清晰得像刻在底片上。

(图为红色绘画课优秀作品展)
后来的每一天,我都在练习“蹲下去”这个姿势。音乐党史课上,当《孤勇者》的旋律响起来,满屋孩子跟着唱,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我问他们心里谁是真正的孤勇者,角落一位扎马尾的小女孩慢慢低下头,声音像一片落进水塘的树叶:“我爸爸,他常年在外打工赚钱养家。”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我蹲到她身旁,取景框里是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指节泛白,指甲边缘有细细的倒刺。队友也蹲下来,轻声说:“爸爸扛起一整个家庭,和战场上的战士一样,都是孤勇者。”女孩抬起眼,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光。我按下了快门。那张照片后来一直留在我相册的第一页,每次看见都能重新听见那一刻教室里的蝉鸣、风扇转动时吱呀的声响,以及一个孩子把心事摊开时空气轻微的战栗。

(图为音乐党史课上同学们合唱《打靶归来》)
普通话课堂上,一个腼腆的小女孩终于鼓起勇气站到台前朗读红色短文。她握着稿纸的手在发抖,字音还有些生涩,舌尖偶尔磕在平翘舌上。但每读完一句,台下都响起掌声。阳光从窗棂斜切进来,恰好落在她微微仰起的下巴上,像一束追光。我跪在第一排课桌旁拍下这个瞬间,快门速度放得很慢,想留住光线从她发梢滑到嘴角的过程。她读完后坐下去,脸颊泛红,嘴角却弯起来,那点生涩被一种明亮的骄傲取代了。后来我翻看这张照片,总想起队友们凌晨两点还在灯下打磨教案的样子——红蓝黑三色笔迹密密麻麻爬满纸面,红色标注烈士牺牲的关键细节,蓝色设计层层递进的提问,黑色记录每个孩子的性格和反馈。原来每一次“站起来”的背后,都有人在暗处蹲了很久,替他们把路铺平。
最沉重的一次快门,响在李实行烈士墓前。
那天乡镇干部与实践团成员带着孩子走过蜿蜒田埂去祭扫。我走在队伍最后,取景框里,孩子们的小脑袋像一串墨点缓缓划过绿野。墓园安静,石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得温润。孩子们蹲下身拔除杂草,动作轻得像在抚摸熟睡的人。那个画飞机的小男孩伏在碑前,指尖摩挲着“李实行”三个字的刻痕,嘴唇翕动,最终只挤出一句:“原来他真的永远守着我们的田。”

(图为岳北农工会旧址前合合影)
我没有立刻按下快门。镜头盖弹开又合上,合上又弹开,像心跳。最后我拍了默哀时的一瞬:二十多个孩子垂首静立,风翻动他们的衣角,远处稻田涌起绿色的浪,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们肩上洒满细碎的光斑。这张照片里看不见任何一张脸,但我每次翻到它,都能重新听见山间只剩下风吹树叶的轻响,和自己屏住呼吸时胸腔传来的闷痛。
告别那天,我拍下了最后一张照片。扎马尾辫的小姑娘红着眼眶站在台前,说要学好普通话,回家给爸爸讲李实行的故事。她的手背在身后,指间绞着一张皱巴巴的稿纸。窗外稻浪翻涌,蝉声如沸,活动室里却安静得能听见墨水滴落纸面的声音。我蹲在第一排课桌旁边,用几乎贴地的角度拍下她挺直的背影——那个十天前还说“爸爸是孤勇者”时声音细若蚊蚋的小姑娘,此刻站得像一棵刚刚扎下根的小树。

(图为“超级大脑”挑战赛的获奖同学合影)
快门按下,十天的光全部收进了这一寸底片里。
回到住处整理照片,一千多张照片在屏幕上缓缓流过。破冰时满屋举起的小手,红色绘画课上五颜六色的画纸,“超级大脑”闯关时抢答的侧脸,祭扫归途孩子们攥着小白花的指节,普通话课堂上他们张开的口型……每一张都是一个蹲下去的姿势,每一次对焦都是一次把自己放低的倾听。
我忽然明白,相机从来不是记录工具,它是我学会蹲下去之后才长出的一只新眼睛。而真正的看见,永远从放弃居高临下开始。贯塘乡的稻田教会我:只有蹲下来,才能和禾苗一起感受露水从叶尖滑落的速度;只有蹲下来,才能让镜头里的光和孩子眼底的光落在同一片泥土上。
窗外的蛙声渐渐稀了,最后一缕晚霞沉进稻田。我合上电脑,指尖还留着快门键微微的凉意。十天的光影沉在心底,像种子沉进土里,不急着发芽,只等着某一年春天,被另一双同样愿意蹲下来的眼睛重新看见,重新对焦,重新按下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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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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