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山乡的刻度

贺佳静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6 21:43:48

车从市区出发,开了一个多小时。出发前大巴师傅回头叮嘱了一句,山路弯多,晕车的提前吃好药。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有人翻包找晕车贴,有人把窗缝开大了些。我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的楼慢慢变矮,路牌上的地名越来越陌生。湖南师范大学医学部暑期社会实践团来到了岳阳市君山区广兴洲镇,就此开始了一段“三下乡”之行。

车往山里走,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几乎要碰到车窗。转过一个弯,忽然看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屋顶有炊烟,不浓,细细的一缕。再往前,梯田一层层铺开,稻子正在抽穗,风吹过来是绿的、湿的、带着泥的气味。我靠着车窗,没有再说话。同行的十六个人,带着课表、教案和几只装满血压计与听诊器的药箱。我们住进了乡镇小学腾出的两间空教室,水泥地面,铁架床,天花板上的吊扇转起来会吱呀响。

我是临床医学专业的学生,在团队里做课程辅助,也随身背着血压计。那些天,我的位置在三个地方来回——讲台侧边、校门口诊台前、还有晚饭后去村卫生室的石子路上。说不上哪边更累,也说不上哪边更轻,只是每天结束时都会觉得,这一天是实实在在落在地上的。

抵达那晚,团队负责人站在教室门口说了一句话:"这里的孩子不缺书本,缺的是有人蹲下来跟他们说话。"后来几天,这句话反复落回我眼前——在课堂上、在诊台旁、在傍晚校门口的台阶上,以各种方式,一次次被证实。

(图为实践团成员开展心理健康课程)

心理健康教育课那天,我负责统计情绪日记。二十一份,"开心"十七次,"生气"十二次,"紧张"八次。数据很快做完,但我被一张表拦住了,备注栏只有一行字,工工整整:"今天没有不开心也没有开心。"没有涂改,没有犹豫的笔迹,甚至比旁边填了情绪的同学写得更用力。我把这张表抽出来看了两遍,没有署名,不知道是谁写的。最后我只能在统计表底部加了一行:"中性情绪,1人。"

告别整理资料时,我又翻到这一页。我的医学课本里没有教过怎么处理"没有不开心也没有开心"——书上只有正常和异常,阳性与阴性,是或否。但一个孩子愿意在一张纸上写下"我今天没有感觉",这件事本身,可能比任何一种数据都更需要被留下来。

(图为学生阅读防溺水宣传资料)

防溺水教育课在操场进行,志愿者演示救生圈抛掷,我站在旁边计时。学生们分组练习绑空水瓶,瓶口朝上、拧紧盖子,有个小男孩反复拆了重绑了三四次。他没有着急,也没有放弃,只是一遍遍调整绳结的位置。浮具漂起来的时候,他没有欢呼,蹲在水盆边看了很久。课后他跑过来问我:"老师你会游泳吗?"我说会一点。他点头跑开了。后来整理情绪日记时,我看见他的笔迹——"今天学了绑瓶子,回家教我弟弟。"不在任何一栏统计里,但我单独记住了。教育的完成,大概就是在某个无人统计的瞬间,被带回了家。

绘画课的主题是"我的村庄地图"。我在教室里走动,看孩子们低头画自家到学校的路。有人画了稻田,有人画了小卖部,有人画了一棵很大的樟树。一个四年级的女孩画得很慢,我走近时她指着自己刚添上去的一笔:"这是村口的路灯。"我低头看,那是一根细长的线,顶端画了一个小圆点,她说:"晚上会亮,但是亮到八点就灭了。"

我没有问为什么亮到八点,也没有说"好"或"不好"。我只是在旁边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后来翻看地图作业时,那根路灯的线条画得很直,圆点涂了两遍,颜色是淡黄色的。一个孩子认真地画了一盏只亮到八点的路灯——这件事放在每天的课表里很轻,但我收进档案时,把它放在最上面。

真正让我觉得自己走进这座乡镇的,还有每天下午放学后,校门口那张旧课桌。

桌上铺一块白布,摆好血压计、血糖仪和听诊器。起初来看诊的多是接孩子的爷爷奶奶,远远站着,互相推搡。直到第一个老人坐下伸出胳膊,后面的人才慢慢围拢过来。

(图为实践团成员为村民测量血压)

我负责量血压。老人坐下来通常不说话,袖带绑上后攥紧拳头又松开。我低头看水银柱,偶尔抬头问一句:"叔,吃饭了没?""姨,降压药按时吃吗?"回答常常是被打断的——"吃了吃了,就是有时候忘了""那个药贵,我隔天吃一回。"

我放下听诊器,把记录表转过来指给他看:"高压一百五,低压九十五。"他没有反驳,只是从口袋里掏出药盒放在桌上,铝箔板上剩最后两粒药。我在备注栏写下:"降压药即将用完,需补充。"没有再说别的。

有三位老人连续来了三天。最后一次量的时候,血压从一百五十八降到一百四十二。我把变化告诉他们,只说:"比前天降了十六毫米汞柱。"他们点头离开,没有再问。其中一位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没笑,只是点了点头。那大概就是老人表达"我知道了"的方式。

诊台旁还有一摞手绘图谱,最常被翻开的是膝关节那一页。一位六十多岁的奶奶指着膝盖说"走路就响",我翻到图谱找到软骨的位置:"这里磨薄了,骨头碰骨头就会响。"她问我:"秧田里的活还能干吗?""把小板凳带在身边,蹲久了就起来坐一坐。"第二天她来接孙子,三轮车斗里多了一只矮板凳。

低头绑袖带时我才看见她的手指——关节膨大变形,书上叫赫伯登结节。我又量了一次血压,低压九十二。我告诉她:"手指和血压没有直接关系,但天冷用温水洗手,关节会舒服些。"她听完愣了一下:"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个。"我低头在备注栏写了两个字:"保暖。"

晚上在村卫生室整理数据时,乡医老张坐在对面翻我们的体检表,翻到第三页时抬起头问了一句:"你们走了之后,这些老人怎么办?"我没想好怎么回答,只是把血压异常名单又抄了一份递给他。他接过去叠进口袋,没再说话。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们带着药箱来,带着数据走,真正留在这片土地上的,可能只是一张叠进口袋的名单,和一句"天冷用温水洗手"。但这些细碎的东西会留下来——像灯,即使只亮到八点,也是一盏灯。

第四天傍晚,我在村口看见一个卖西瓜的老人,三轮车上堆了十几个瓜,他坐在车旁抽烟,不叫卖。我走过去买了一个,付钱时他说:"你们是来给小孩上课的吧?我孙子回来说了,说老师教了绑瓶子。"我愣了一下,接过瓜说:"嗯,教了。"他点点头:"那挺好的。"

没有"感谢",没有"辛苦",甚至没有正眼看我。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孙子回家绑了瓶子。这大概就是我能收到的最好的反馈。

离开那天早晨,大巴驶出镇口时,我又看见了校门口那张旧课桌——已经被搬回教室,白布叠好放在桌上。那是我们铺开的第一件东西,也是最后一件被收回的行李。

想起第一天村支书站在村口说:"村里很久没有这么多年轻人来过了。"四天很短,我们改变不了什么——血压偏高的老人明天可能还是忘了吃药,写"中性情绪"的孩子明天可能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那盏路灯八点还是会灭。但那位奶奶知道用温水洗手了,那位大伯知道自己的血压数字了,那个男孩回家教他弟弟绑瓶子了,卖西瓜的大爷的孙子记住了浮具怎么绑——这些细小的事,像秧苗插进水田,起初歪歪扭扭,但总归是立住了。

(图为实践团成员合影)

这就是我们来过的意义。不是改变什么,是留下一点真实的刻度。然后离开,把空白交给下一批会来的人。

责编:肖岸青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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