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从“挣学分”到“种星光”

叶俊海 何剑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6 20:10:18

7月11日,车进己略乡的时候,山忽然近了。

之前还远远地卧在天边,像一截青灰色的剪影,恍惚间就扑到了车窗跟前。云不走,浮在半山腰,薄薄一层,像随手搁上去的纱。玉米从田埂上一层叠到半坡,风一吹,宽大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满眼的绿便活了。车上坐着一群尚不相识的人,各自望着窗外,各怀心事。我靠窗坐着,心里清楚这趟出来是带着任务的——毕业还差一截劳动类学分,里说“三下乡”可以折算,我便报了名。至于那面要画的墙,说实话,心里没底,毕竟从没在墙上正经画过什么。

7月11日到了驻地,是一间乡村小学的旧教室。推门进去,灰尘混着潮气扑面而来,地是水泥的,墙角堆着几张歪腿的课桌,黑板上还留着没擦净的粉笔字。十几个人,铺盖往地上一卷就是床。大家放下行李就开始洒水扫地,灰扬得满屋子都是,呛得人直咳嗽。忙到黄昏,我们组六个人才坐下来正式认识——两个学姐、一个学长、两个同级的女生,加上我。大家报完名字和年级,简单聊了各自专业和家乡,便没什么话了。天色暗下来,虫鸣从窗外涌进来,宣告着夜的降临。

那一晚没怎么睡踏实。水泥地硬,翻身就有沙沙的摩擦声。蚊虫在耳边嗡嗡地转,赶走了又回来。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管旁边斜斜穿过去,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来回转着明天的事,不知什么时候才迷糊过去。

7月12日上午看见那面墙的时候,八米高,立在村口。走近了看,墙面老了些,长年日晒雨淋,底色不是完全均匀,几处有轻微起皮。但整体还算平整,没有什么结构问题,脚手架已经由村里提前搭好了,钢管扣件扎得结结实实,踩上去稳稳当当。我们几个人围着墙走了一圈,商量后决定先把起皮的地方铲掉,再整体刷一遍底漆,把墙面处理匀了再动笔。

(图为志愿者在打线稿)

白天太阳大,墙被晒得发烫,颜料上墙干得太快,容易刷不匀,我们便调整了作息——白天休息,傍晚开始干,夜里凉快些,墙面温度也合适。每天下午五点左右吃了饭出发,一直干到凌晨两三点回去。六个人分工明确:两个学姐画工最好,一个负责勾线,一个负责上色,都站在脚手架上头;我在下面管颜料,调好颜色一盒盒递上去,兼顾底墙低处部分。几天下来手上脸上蹭得都是颜色,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青和赭。

晚上的灯拉了两盏,接的长线从村里活动室牵过来,亮度够,只是光照范围有限,高处和低处亮度不同,需要时不时拿手电补一下。我在底下仰着头等指令,学姐在上头勾线时常喊我:“赭石再调稀一点”“群青不够,再来一管”“递一下大刷子”。我低着头在颜料箱里翻找、挤颜料、拿刮刀调匀,装进小盒踩着梯子递上去。隔一阵轮换位置,我也爬上去画几笔,让学姐下来歇歇胳膊。“码上彩虹”社会实践团计科院的同学也来帮忙,袖子一挽就上手了,填大色块、刷底色,干起活来利索得很。

(图为志愿者帮忙填涂)

7月15日夜里,我记忆很深。学姐蹲在脚手架上勾梯田的细线条,画到一半忽然低头喊了一声:“赭石没了,底下帮我调一盒,加点土黄。”我赶紧蹲下来开颜料箱,挤出赭石又挤了一点土黄,用刮刀在调色盘上转了十几圈,仰头问她:“这样行吗?你看看。”学姐探身往下瞅了一眼,说“再加一点白”,我照做了,又调匀装进小盒,踩着梯子送上去。她接过去试了一笔,点点头说“对了”,又埋头画起来。那天夜里她勾了三个多小时没怎么停,我就在底下守着,递颜料、换刷子、举手电。棚顶的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面上,落在那些梯田和茶树之间,一笔跟着一笔,慢慢从灰白的墙里长出来。我在底下仰头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幅画不是我一个人画的,是所有人把自己那一块力气摁进去的。

(图为志愿者在填色)

也有意见不统一的时候。一面墙的配色方案,有人觉得饱和度要高一些才出效果,有人觉得清淡点才衬山水的意境。两边都坚持自己的看法,气氛一时间有点紧。后来不知谁说了一句“要不两边各涂一块看看”,大家便真的在墙角各试了一小块,退远了几步一起看,又凑近了再瞧,你一句我一句地比画,最后把两种方向揉了,取了一个中间值出来。调出来之后所有人都觉得比原来单做哪一种都好。那天多花了一个多钟头,但大家心里都舒服,后面的活干起来反而顺了。

计科院的同学们隔三岔五来搭把手。他们画不来精细的部分,但填大色块、刷底漆这些事做得比我们还快,刷子端得稳稳当当,一刷压一刷,不留空也不堆漆。有个男生给我递过好几次颜料桶,每回都是小跑着过来,放下就走,话不多但勤快。指导老师们每天晚上接送我们往返,九点多还送过两回矿泉水来,车灯远远地在村道上亮起来的时候,我们就知道水到了。

7月18日,收笔的日子。两面墙终于全部画完了。简台村那面画的是梯田环绕着茅草寨子,茶树一行一行铺向远处,底下一行字写着“茅草藏古寨,金茶伴蜜香”。红坪村那面则是吊脚楼错落在溪边,远处山影叠着山影,配的是“山水红坪,茶香苗乡”。

我退后几步,站在路边远远地看。晚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墙面上的颜色在夕光里显得很暖和,青山和木屋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本来就长在墙上似的。几个路过的村民停下来看了好一阵子,有人掏出手机对着墙拍了几张。一个阿婆牵着小孙女慢慢走近,小女孩指着墙上的梯田回头喊:“阿婆,好像咱们家门口那个坡!”阿婆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笑,笑纹从眼角一直漾到嘴角。我端着洗笔的搪瓷盆站在一旁,盆里的水已经染成了青蓝色,晃一晃,映出半片薄薄的暮天。

当初来的时候,心里惦记的是那笔学分。如今学分确实拿到了,但真正留在心里的却不是它——是学姐蹲在脚手架上勾线时被灯光拉长的影子,是底下仰着头等待换色时脖颈的微酸,是调色盘上反复试出来的那一格刚刚好的赭石,是队友在暗处替我把光稳稳扶着的那只手臂,是小女孩指着墙喊出“咱们家门口”时那声脆生生的欢喜。

7月18日,返程车上,我靠窗坐着,山路一圈一圈地绕出去。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颜料——青的、赭的、藤黄的——星星点点嵌在指缝里,像夜里攒下来的碎光。

那两面墙应该还立在村口吧。画上的山不会老,梯田不会荒。深夜赶路的时候谁也没想过抬头会看见什么,如今回头再看,那几夜的星光其实一分不少地都落在了墙上。一笔一笔的,渗进颜料里,渗进墙缝里,也渗进了我往后很长很长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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