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我作为湖南师范大学信息科学与工程学院“信”火“湘”传社会实践团教学组成员，跟随团队前往湘潭市岳塘区江滨学校开展为期十余天的支教志愿服务。从湘潭回去那天，刚坐上车我就后悔了。高铁票是提前买的，掐着日子算好了返程，当时觉得十几天能有多长，走了就走了。可真坐进返程的车，窗外的田野往后倒，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边，忽然觉得有点失落。

那些孩子们最后跟我说的话，我一句都没来得及好好回。

我是 “信火湘传” 实践团教学组的一员，担任小班一到三年级的班主任，同时也会协助大班开展课程。出发前的那个夜晚，我在宿舍辗转难眠。蚊虫的侵扰让人难以安睡，更多思绪却在心里盘旋：接下来十几天，要和一群此前素未谋面的伙伴朝夕共事，该如何自然地融入集体呢？我本身并不擅长主动开启社交，并非性格疏离冷漠，只是习惯谨慎对待人际关系。会在意言语分寸，顾虑自己的举动会不会打扰到他人，也会下意识顾虑相处的距离感。很多时候便会选择向内收敛，安于独处，在自己的节奏里获得松弛感。

（图为湖南师范大学“信火湘传”实践团出发图）

抵达湘潭的最初两日，我依旧习惯守在自己的一方小世界里，带着一份初来的拘谨。可团队里的伙伴，从不会刻意介意我的内敛。队长始终奔走各处统筹协调，总能敏锐察觉大家的所需，及时给予照应；珂珂学姐看见我出神发呆，会主动上前轻声询问我是否疲惫；孟锐学长言语不多，每当讨论出现分歧，总能寥寥数语理清头绪，化解纠结。逸萱学姐处事从容沉稳，卢婷学姐言语温柔和煦。队伍之中众人性格各异，有人利落急躁，有人温和慢热，工作时可以热烈讨论、各抒己见，待到夜幕降临，大家围坐在操场闲谈，又都愿意卸下防备，袒露内心。

我静静坐在一旁倾听，也慢慢试着开口，参与交谈之中。某个夜晚，不知是谁率先起头，大家轮流说起各自经历过的尴尬趣事，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就在那一刻，我恍然发觉，人与人之间的靠近，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充满阻碍。

但真正让我从壳里出来的，是那节太极拳课。

教课的对象大部分是四到六年级的男生，正是最坐不住的年纪。我站在讲台上说"大家排队按身高站好"，底下像没听见一样，该打闹打闹。我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有几个人慢吞吞动了，剩下的还在笑。二十分钟，我嗓子都劈了，队伍才勉强有个形状。

正式上课就更不用说了。我比画动作，他们在底下比画别的。有个男孩直接冲我摇花手，脸上笑嘻嘻的，我瞪他，他换了个方向继续摇。那一刻我站在讲台前面，手心里的汗把太极拳的教案纸都洇湿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镇不住他们。

从前我始终笃信，待人谦和、遇事懂得退让，便是一种修养。总以为肆意流露情绪是幼稚，面露愠色是能力不足。可当我置身喧闹嘈杂的教室，望见前排几个女孩安安静静站着，有心听课，却被混乱的环境裹挟，根本无法投入课堂。那一刻，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倘若我依旧一味退让，不去确立课堂的规则，辜负的恰恰是这些愿意好好听讲的孩子。

我停下来不讲了。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孩子们看着我。我说今天这节课，要么好好上，要么我们就在这儿站到下课。语气没多重，但声音没抖。那之后的时间里，队伍没再散过。

（图为志愿者为江滨学校学生开设太极体育课程）

下课铃响，摇花手那个男孩第一个跑过来，往我手心里塞了一颗糖，说"老师辛苦了"。我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后来每一天都在重复类似的事。课间孩子们围过来，往我手里塞东西——折得歪歪扭扭的小青蛙、用彩笔画满了小花的小纸片、书包里揣了一天的饼干。有个女孩在做团扇那天，拿着颜料一笔一笔涂，涂完举起来给我看，说"老师这是送你的"。扇面上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她说高的是我，矮的是她自己；百米长卷那天教室里铺满了白布，孩子们趴在地上画国旗、画天安门、画大树和云朵。我在角落里蹲着，有个小女孩默默在画卷边缘画了一排小人，她说是"老师和我们在操场上"。

结营合影那天，太阳很大。我站在队伍边上，摇花手那个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我旁边，安安静静站着，然后伸出一只手，拿他的小风扇给我吹风。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快门按下去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那只小手稳稳地接住了。

我提前走了，在车上翻手机相册，团扇、水宝宝瓶子、长卷上歪歪扭扭的涂鸦，一张一张滑过去。我想起第一天站在讲台上发抖的样子，想起喊哑了嗓子也排不齐的队伍，想起那颗糖、那把扇子、那只替我挡太阳的手。

十余日的时光，说起来并不算漫长，却实实在在将我从凡事习惯性退让的外壳之中拉扯出来。我终于懂得，温柔从不是毫无底线的一味妥协，订立规则也绝不等同于失掉善意。所谓善良，从来不是毫无保留地全盘隐忍，而是心里存有分寸，分得清何事该包容，何事绝不能退让。

（图为实践团与江滨学校全体支教学生合影留念）

高铁到站的时候我在想：那个夏天站在讲台上发抖的女孩，以后应该能站得更稳一点了。

作者：乔小珊

责编：杨天朗

一审：姚懿轩

二审：毛晓红

三审：苏莉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