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康乐

我的故乡在湘北汨罗的丘陵之间。山不算巍峨，一重叠着一重环绕村落；田地也并不阔大，一块挨着一块铺展在坡谷里。祖祖辈辈守着土地过日子，春天插秧，秋日收稻，日子就像屋后那条山溪，流得缓慢，也过得安安静静。我就在这片山野间长到六七岁。那时候，我们这群乡下孩子，完全不知道城市究竟是什么模样。

大人们偶尔随口说起“上街去”，我们便追在身后反复询问，街上是什么样子。大人们想上一想，只说，房子多一点，人多一点。再细问，他们也说不出更多。我们便不再纠缠，常常坐在村口的土坡上，望着夕阳往山的那头沉落，以为天地，就被这一圈群山圈住了。

后来有一回，我们真的进城了。挑着晒干的红薯藤，从村里动身，步行去往十公里之外的黄沙街。这是我第一次走出群山的包围。走到镇口，我不由得停下脚步。道路两旁果真密密匝匝排开房屋，比村里的农舍整齐，一间紧挨着一间。店铺橱窗里摆着各色物件，好多叫不上名目。柜台后的人接手货物，又递出别的东西。原来这就是街，房子多，货物多，来往的人也多。

卖掉红薯藤换来几块零钱，我们紧紧攥着钱踏上归途。夕阳把田埂染成金黄，一路大伙都很少说话，可我的心底，仿佛有根火柴擦过磷面，轻轻亮了一点。这个镇子论规模远不及村庄广袤，可在少年的心里，它骤然变得偌大无比。夜里躺在竹床上，那条街上的景象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怎么想都不觉得厌倦。

这是第一重境界：城，就是街边一间间铺面，是橱窗里可望而不可即的物件，是手心攥住的零碎钱币，是归途之上，那颗再也安分不下来的心。

十岁，读小学五年级。学校组织全班集体去到汨罗县城参观，夜里住在县城招待所。床铺硬板，被子带着陌生的味道，窗外亮起不同于月光的灯火。那一晚，几乎没有同学能够入睡。大家睁着眼睛，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想：明天，我们会见到什么？

第二天走进汨罗氮肥厂，轰鸣的机器声率先扑面而来。我们顺着流水线慢慢往前走，仿佛行走在一头苏醒巨兽的脊背之上。机器轮转咬合，传送带缓缓拖动麻袋，一袋袋化肥从出料口源源不断倾泻而出，堆叠得整整齐齐，如同晒谷场上收拢的稻谷。机器一刻不停，源源不断产出肥料。震耳的声响并不让人恐惧，反倒让人感受到一股沉甸甸、实实在在的力量。

那一刻我才醒悟，城不单单只有黄沙街那些安静的店铺。城是流动的，是不停运转的机器。它不靠天时节令，它自身就孕育着蓬勃生机。

这是第二重境界：城是奔涌不息的流水线，是机器隆隆作响，是源源不断产出的物资，是人间蓬勃的气力与声响，是永不停歇的奔忙本身。

年岁渐长，考上大学，毕业分配，参加工作，我先后落脚岳阳，之后又调往长沙，真正在城市烟火里扎下根来。每日挤公交，赶早高峰，目送街灯朝起暮落。城市慢慢成为日常，如同身上一件衣裳，穿得久了，便习以为常。很多时候，我几乎已经遗忘，年少时曾为一座小镇满心激动，为一次工厂参观彻夜难眠。

只是每每出差从北上广深归来，飞机降落在黄花机场，走出机舱，心底总会泛起一丝微妙的感触。长沙还是熟悉的长沙，街道依旧如故。可刚刚见识过上海璀璨的夜色、深圳繁华的街景，再回望故土，会隐约觉得道路略显逼仄，楼宇不够高耸，夜晚的灯火也稍显稀疏。

这般感受并非失望，更像是长辈看着正在成长的孩童，心底默默期许：再长高些，再壮实些。坐在出租车上，望着窗外匆匆掠过的街景，内心那根心弦，又再一次绷紧。

这是第三重境界的前半段：城是心中追赶的目标，是远行归来一瞬间真切的体察，是骨子里那份“还需要继续向前”的期盼。

往后岁月，我跨越山海，去过德国、希腊，也远赴大洋彼岸。舷窗之外掠过异国城市的轮廓，法兰克福街道规整笔直，雅典卫城的石柱矗立在晴空之下，如同从史书当中走出来一般。可当我飞回北京，深秋傍晚走出机场，眼见长安街万家灯火次第点亮，高楼幕墙映着满城奔流的人潮车流，我驻足伫立。晚风扑面而来，并无异乡与故土的分别。那些从前只在书本上仰望过的域外都市，和眼前的京城两相比照，并无高下之分。楼宇同样巍峨，灯火同样璀璨，街市同样充满人间活力。

心底缓缓生出一份踏实，长久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原来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足以从容平视世界。

这便是第三重境界的后半段：城是骨子里生发出来的底气。不必一味仰望，不必只顾追赶，安坐于属于自己的万家灯火之下，不再纠结它是否足够宏大。

这一生，我一次次向着城市奔赴，城市也一次次向我展开怀抱。从黄沙街到汨罗县城，从长沙辗转各地，远行海外又回归北京。每一次推开城市的大门，映入眼帘的，都不是同一个模样。城从来没有固定标准答案，你的脚步走得多远，眼界到了哪里，对城的理解便更新到哪里。

那个当年坐在村口土坡，以为世界尽在群山包围之中的少年，历经世事终于懂得：

城，从来不在遥不可及的远方。当少年第一次把目光从田野抬向外界的那一刻，城就已经在心底生根。往后唯有不断行路，不断叩开一扇又一扇门。待到有朝一日，立身于属于自己的灯火之间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然活成了当年少年心中向往的那座城。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曾担任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两百余篇。

作者：曾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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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