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斯涵 湖南日报 2026-08-06 20:17:06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杨斯涵 通讯员 张亚妮 龙美萱 张芷桓
八月的长沙,气温逼近40℃。
21岁的小钟已经连续六天没出过家门。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依次刷完朋友圈、微博、小红书和抖音。吃饭靠外卖,购物靠电商,和朋友的交流则被压缩成微信里的碎片——最近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给闺蜜的,对方隔了五个小时才回了一个“嗯”。
“也不是不想出门,就是觉得没什么必要。”小钟说。她是湖南师范大学大三学生,这个暑假没有实习,没有旅行计划,只想一个人静静待着。
小钟并非孤例。近日,记者针对百余名大学生做了一次社交调研显示:近六成受访者暑假社交频率仅为“一个月一两次”,近半数社交对象局限在原有朋友圈内。在“日常交友大多局限在固定小圈子,很难拓展新的交友范围”这一项上,平均分高达3.51(满分5分),超过六成受访者对此表示认同或非常认同。
“宅”在假期,疏离却在日常。许多大学生的社交半径,早在校园里就已收缩成“一人行”。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同学之间能聊专业、聊作业,却鲜少分享心事。当“搭子”取代挚友,当“点赞”替代寒暄,“最熟悉的陌生人”便不只是一句感慨,而正成为一种新的人际结构。

线上狂欢,线下静音
小钟的微信里有十几个群,置顶的五个分别对应不同“圈子”:宿舍群、班级群、考研资料分享群、追星群、高中同学群。每个群都热闹非凡,表情包、段子、吐槽从早刷到晚。她在群里的表现堪称“气氛担当”,抛梗接梗游刃有余。
可一旦走出那扇门,情形全然不同。上个月社团聚餐,同学们围坐说笑,气氛热烈,唯独角落里的她沉默寡言,一遍遍剥着花生米,仿佛置身事外。旁人轻声询问,她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挤出一句:“花生米挺脆的。”简单几个字,瞬间让周围的空气凝结。
这种“线上社牛、线下社恐”的双面状态,在数据中得到清晰印证。
“和线下见面相比,线上聊天时我会更加放松自在”的平均分达3.38,超半数受访者认同;而“进入陌生线下社交场合,我愿意主动搭话”的平均分仅3.15,逾四分之一的人明确表示做不到。
邵阳职业技术学院学生工作部部长曾广喜分析,数字化浪潮正深刻重塑青年的社交习惯,线上娱乐与网络社交逐步替代面对面交流。校园里,“宿舍各自刷手机、上课零交流、实训固定搭档、校园无交集”的陌生化场景日益普遍。很多学生同窗共处却浅层相交,缺乏真诚沟通与情感共鸣,“空间相聚、心理疏离”便成了常态。
对此,小钟深有体会:“线上说错话可以撤回,发个表情包就能化解尴尬,不想聊了假装没看到。可线下不行,你说的每句话、每个表情都被人实时盯着,那种压力太大了。”

被考研“挤掉”的社交
如果说小钟是“不敢社交”,那么济南大学准大四学生小庄的处境则是“没空出门”。
自踏上考研备考的节奏,小庄的生活被彻底重塑。曾经的她,课余总爱约好友逛街、看电影,线上秒回互动。但定下目标后,她主动按下生活的“减速键”,有意识地收缩社交边界。
为最大化利用时间,她养成极致自律的作息:早七晚十泡在自习室,手机锁进宿舍柜子,学习全程只用平板刷题、看网课。只有在三餐和洗漱的短暂空隙里,她才能匆匆回复几条消息。“有时候忙起来,隔天才回朋友信息。可能大家都在备考或实习,彼此都能理解。”
曾经每周必见的好友,这个暑假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她心态崩溃的夜晚,一次是八月初的一顿火锅,两次见面合计不足五小时。
“那天晚上背书背到崩溃,给朋友发了句‘今天好难,绷不住了’。”小庄回忆。对方没讲大道理,只回了一句“我懂,坚持住,周末带你吃顿好的”。“这样就够了。”
在小庄看来,这恰恰是成年人之间最舒服的社交状态:低频率、高适配、高包容。“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没人再执着于天天见面、时时聊天。真正的情谊不需要靠频繁寒暄来证明。”
中国青年报社社会调查中心的一项调查显示,71.4%的受访青年感觉当下想维持深度社交关系更难了。当需要倾诉或帮助时,95.2%的受访青年可联络人选在6个以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称为“搭子社交”的模式——因特定兴趣或需求结成的临时陪伴关系。“同学以上,好友未满”,边界清晰,高效省心。
社交,正在从一种情感需要,演变成一种功能性的需求。
比社恐更深的困境是不想社交
还有一类情况比“不敢”和“没空”更值得警惕——“不想”。
20岁的大二学生小王,这个暑假没回老家,也没实习,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他不是没有朋友,微信好友几百人,游戏里有固定队友,小红书上也有常互动的同好。但他几乎从不主动约人见面。
“不是社恐,就是觉得没必要。”小王说,“聊天有微信,玩游戏有队友,吃饭有外卖。出门要换衣服、坐车、应对各种状况,太麻烦了。”
被问及“会不会孤独”,他沉默了几秒,说:“有时候会。但那种感觉很快就过去了,刷刷手机就好了。”
这种现象,有学者称为“社交需求的结构性消解”。调研数据对此提供了佐证。在“心情不好时,我更愿意一个人安静独处”这一项上,平均分达3.66,超半数受访者认同,仅约15%的人明确不认同。而“日均线上娱乐(短视频、游戏、社交软件)时长超过4小时”的平均分更是高达3.88,近七成受访者日均线上娱乐超4小时。
两组数据叠加,透露出一个信号:越依赖线上娱乐,越习惯独处,线下社交的动力就越弱。当一个人能从虚拟世界获得足够的情感代偿和消遣满足,走出家门的理由便越来越少。
益阳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校长鲁良分析,高校“陌生人现象”的背后,是Z世代独生子女的“原子化成长”、社交媒体时代的“印象管理焦虑”、网络社交裹挟下的情感失真、评价导向偏差下的竞争压力等多重因素叠加共振。
部分大学生甚至呈现出“三无”心态——对学习无动力、对真实世界无兴趣、对人生价值无方向。当精神世界缺乏内核,社交便从一种渴望退化为一种可有可无的选项。调研中,一些大学生把“很无聊”“没意思”挂在嘴边,回避真实世界的交流,却在虚拟空间中“挥斥方遒”。
校园能做什么?一场正在发生的改变
其实,这种状态并非暑假独有。
记者发现,学生之间、师生之间的人际关系均现疏离苗头,“原子化”“沙粒化”成为大学人际结构的新状态。同班同学四年没说过几句话,同宿舍舍友不过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他们在教室是“低头族”,在宿舍是“游戏党”“视频族”,反而跟微信群群友、游戏里的队友更亲近。

面对这一日益严峻的社交困境,部分高校已开始探索系统性解决方案。
湖南高校通过“一站式”学生社区建设,重塑校园人际生态,把学生社区打造成集思想引领、学业指导、生活服务、心理疏导于一体的“成长综合体”。辅导员常态化驻点、走访谈话,将学业辅导、情感疏导、生活帮扶送到学生身边,让教育者真正进入学生的生活世界。湖南工商大学探索的“驻楼辅导员+AI辅导员”模式,则是一种技术回应:AI处理事务性沟通,释放人力专注于情感性交往。这种“人机协同”模式,既提升了管理效能,又保留了人际互动的温度。
同时,部分高校尝试打破“唯分数论”,将团队协作、集体贡献、志愿服务等纳入考核,并在大学生数智档案建设中提升这些指标的权重。长沙理工大学将“宿舍文明建设贡献度”纳入综测,占比不低于15%;湖南工业大学推行“团队学分制”,从制度上引导学生走出“单打独斗”的内卷思维。
“当社交不再是考场,学生才敢于袒露真实的自我。”湖南省教育厅思政处一级调研员陈解说,“‘睡在我上铺的兄弟’,不应只是怀旧的挽歌,更应成为现实的写照。把‘校园陌生人’变回‘青春同路人’,是一个涉及空间重构、制度创新与文化重塑的系统工程。这不只关乎校园生活质量,更关乎‘培养什么人、怎样培养人、为谁培养人’的根本问题。”
接下来,湖南还将继续探索数字赋能精准育人。依托思政智能体数据采集优势,整合一卡通消费、门禁出入、图书借阅等多维数据,构建“行为异常—心理风险”预测模型。通过数据捕捉的“静默信号”,如连续多日未出寝、消费骤减,系统自动预警,辅导员及时介入,实现从“被动等待”到“主动发现”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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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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