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6 16:41:21
文 | 张先坤
去年国庆,母亲突发中风入院治疗。出院之后,她谨遵医嘱按时服药、定期复诊,家中弟弟从医,近年专攻疼痛,同步为她针灸调理。经过一段时间综合调养,母亲恢复得还算不错,靠着一根拐杖支撑,每日能够走上一两公里。只是自那以后,拐杖便成了母亲生活里的一部分。
妻子未曾见过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可每每端详母亲,常常感慨,想来她年轻时一定是位美人。母亲何止容貌秀丽,年轻的时候,在艰苦的岁月里,她更是一位敢吃苦、肯拼命的农家女子。
听母亲时常说起,在我降生之前,她曾有过一个九个月大的儿子。那时候生产队集体劳动不能耽搁,一日清晨,父母早早上山背柴,把孩子留在家中,可怜孩子被厚重的被褥捂住,就这样悄然离去。等到我来到这个世上,父母心中满是后怕,无论上山下地干什么农活,总要把我背在背上或是抱在怀里。即便是上旱厕,母亲也要将我安放在大腿之上,绝不敢把我独自留在屋内。真可谓捧在手里怕冻着,衔在嘴里怕化了,我是被父母万般呵护长大的孩子。
八十年代的湘西大山,生存格外艰辛,庄户人家唯有拼尽气力,方能勉强维系一家人的温饱。等我稍稍长大,父母上山劳作,便会在半山坡开出一小块平地,钉牢一根树桩,把安放我的背篓牢牢拴在木桩上。背篓里用布裹一团雄黄,用来驱避山间的蛇虫蚁兽。他们隔几分钟就要回头望一望我,反复叮嘱我千万不要乱动,唯恐背篓摇晃翻倒,连人带篓滚下山沟。每劳作一两个时辰,趁着歇气的空隙,母亲便坐下来给我喂奶。山风掠过山林,一边是父母挥汗耕耘,一边是襁褓之中的我,这一幕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
别处乡村有农忙“双抢”,湘西虽没有这个说法,可秋收苞谷、红薯的时节,劳作的繁重与紧迫,丝毫不会逊色。每到抢收苞谷时,天还未亮,父母便踏着露水下地,一直忙碌到午后一两点才归家。背上驮满满一背篓苞谷,背篓之上还横放两麻袋,一身肩头,实则扛着三背篓的重量。回到家中,一人生火做饭,一人赶紧将头晚剥好的苞谷粒挑到晒塔晾晒,这才吃上一顿早已过了时辰的早饭。
饭罢,打理完晒场上的粮食,差不多已是下午三四点,避开一日最灼人的暑气,他们又匆匆赶回地里。一人掰苞谷,一人往家里搬运,常常忙到夜色垂落的八九点才踏回家门。到家之后还要收粮、做饭、煮猪食,诸事做完,往往已是夜半十一二点。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农活却还没有结束。成堆的带壳苞谷必须连夜撕剥干净,无处堆放不说,堆得太厚还会发热受潮,导致粮食霉变。秋夜里,老屋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宵。
抢收红薯,同样是昼夜连轴的辛苦,唯有深夜的活计有所不同。撕苞谷壳,尚有父亲搭手相伴;剁红薯藤,大多是母亲一个人的深夜劳作,父亲最多帮忙把剁碎的薯藤倒进石缸腌着。那些秋日夜晚,我总在菜刀剁击薯藤的声响里睡去,又会被这声音惊醒。半夜起夜,总能看见昏黄灯火下母亲忙碌的身影。实在困得撑不住,她便坐着打一会儿盹,猛然惊醒,又握紧菜刀继续干活。满满一屋子薯藤,一夜之间就要全部剁完,天刚蒙蒙亮,她又要下地挖红薯。
我读高中、上大学那几年,是母亲这一生最为熬苦的岁月。长年累月的重活,落下顽固的关节炎与风湿病。她常常手脚麻木,腹中胀气游走,周身钻心疼痛,时不时哈欠连连,泪水不由自主地往下淌。可为了不欠下外债,供我读书,母亲硬生生把病痛压在心底,舍不得花钱看病抓药。身体衰弱到走不动路,就拄着拐杖,连走带爬往地里赶。后来邻居跟我说,那时母亲的手脚疼得几乎蜷缩到一处,哪里是走向田地,分明是一寸一寸爬过去。旁人屡屡劝她就医买药,她总说,孩子读书如同庄稼拔节抽穗,一刻也耽误不得,能省下一分便是一分,病痛自己扛一扛就过去了。
直到我参加工作,母亲才愿意买药调理多年的旧疾。后来学医的弟弟参加工作,母亲帮着照看孙辈,不再承担重体力农活,再经弟弟悉心调治,身体才有了根本性好转。有一段时日,她甚至丢掉拐杖,腰杆也能够挺直,可以做一些轻便的家务。俗话说养儿防老,可母亲拼尽全力把两个儿子送出大山,自己却没有真正安享清福。儿女孝敬的钱,她总舍不得花销,还时时记挂着反过来帮扶晚辈。所幸,我与弟弟对待赡养父母这件事,从没有互相推诿计较,各尽本心,尽心照料二老。
人们常说,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回望过往,年少时,母亲便是托举我眺望世界的那根“拐杖”,护佑我平安长大。而今岁月流转,风霜浸染了她的筋骨,青丝染成了白发,步履需要拐杖支撑。往后余生,愿我多抽出时间陪伴父母,做他们暮年岁月里安稳可靠的“拐杖”,护他们平安从容,安度岁岁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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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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