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 | 安妮老师的支教日记

李安妮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6 16:14:09

20267月,清华大学乡村振兴工作站赴湖南赫山支队安化小分队来到湖南省益阳市安化县高明乡司徒铺村,参与七彩假期志愿服务。十余天里,队员们走进课堂、家庭和村庄,与孩子们朝夕相处。我写下这篇日记,记录那些来不及说完的名字、笑声与眼泪。

来到司徒铺之前,我没想到会认识这么多有趣、善良的人,也没想到短短十几天,会留下这么多舍不得忘记的经历。离开前的凌晨,我把这些名字和片段一一写下,只想让它们在时间里停得久一点。

我想,就从黑四写起吧。

趴在地上的黑四

这只柴犬叫黑四,小朋友们叫他“黑狗是!”——因为他一身黑色,看起来像有四只眼睛。黑四很亲人,会靠着你的手撒娇。思颖说,它以前有个好朋友叫黑虎,后来有一天被车撞死了,流了好多好多血。

热心村民为支教队员和孩子们准备饭菜

这里的村民说话我听不懂,可他们总要给我们切西瓜、削苹果,还给我们做饭。王仝墓附近住着一位特别爱笑的奶奶,虽然她说的话我也听不懂,我们路过时,还是笑着进去打招呼:“奶奶好呀!”奶奶笑眯眯地点头,还拉了拉我的手,拍了拍我的肩。

吴泰小朋友

我要是能早点关注到吴泰小朋友就好了,就是照片里的这个小男孩。他喜欢跟在老师屁股后面要当天的零食奖励,一天能来找我十回八回。我每次都说:“哎呀,不是说了放学给你嘛!”他就认真地回答:“那你一定要给我。”

他当纪律委员是为了不写作业,可我看着他写作业时,他又很乖、很开心,虽然不会的题目好多哦。离开司徒铺村的前一天,我们去了他家家访。家长告诉我们,他在家很内向,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出去玩,附近没什么小朋友能和他一起玩。每天来上学,他都要一个人走很久。我问他究竟要走多久,吴泰说他也不知道:“我家住得比较高,反正都是下坡路,跑起来很快就到了。”他家的小狗脖子上挂着一个很大的铃铛。他在班里不算很调皮,却是个小碎嘴子,总有一堆话要和老师说。我原以为这样的男孩子不会在我们离开时哭,可后来听说他偷偷哭了。我们走时,他们正在上课,他坐在最后一排,一直往窗外看。他明明留了我的电话号码,怎么还没给我打电话呀。

恩恩小朋友上课唱歌时想起了去世的奶奶,趴在桌上哭了起来。她没有出声,只是一直流眼泪。那时我们关着灯唱歌,直到一个小朋友告诉我:“老师,她哭啦。”我牵她出去,和她一起坐在楼梯口。听她说完原因,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怕自己一开口也会哭,只好轻声问:“老师在这里陪你一会儿,好不好呀?”她点点头,倚在我身旁,乖乖地哭。过了一会儿,我陪她聊了会儿天,又问:“老师带你上去拿点好吃的,好不好?”她点点头,拉着我上去了。我们选了好多大白兔奶糖。她说小孩子不能喝咖啡,所以不要咖啡味,抹茶味也不要,倒是拿了很多芒果味的。我找了个小袋子装好,对她说:“老师带你回班,好不好呀?不开心的时候,就吃老师给你的糖。”她慢慢地说:“好——谢谢老师——”后来她又哭了一次。我问她怎么了,她告诉我,旁边的小朋友嫌她烦。于是我告诉她,哭没有错,那个小朋友不应该这样说。后来,她慢慢好了起来。经历这些事以后,她变得很依赖我,也一直挎着我给她的小袋子。现在我们还会互相发语音,我告诉她,想老师了,随时都可以和老师说话。

午休前的恩恩

村里有个游泳池。我第一次去的那个晚上,玩得特别开心,好像自己也成了这个村里的小朋友。那晚浩林和依晗陪着我们散步,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我还是想去游泳池看一眼,他们就带我们去了。在那里,我们和其他队友汇合,也遇见了几个小朋友。有人一直拿“银niang子”(知了)吓我,有点坏。可夜里很凉快,我们一边溜达,一边和小朋友聊天,再把他们一个个送回家。回过神来,居然才八点。我在村里的夜晚发出过很多次这样的感叹:这里的时间仿佛变长了,夜晚也来得更慢了。

傍晚的村中游泳池

村里的天空真漂亮。小朋友指着那些云,说像这个、像那个,我却一个也看不出来。

司徒铺村傍晚的天空

班里的小朋友说,陈欣怡是我的“跟屁虫”,就是照片里那个眼睛哭得红红的小女孩。第一天,她是第一个亲近我的孩子。那时我还不认识她,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冲着我笑。我蹲下来,她便倚在我身上,小手环着我。我问了一遍她的名字,却没记住。后来她又告诉了我好几遍,激动得小口水都喷了出来,我才终于记住。好多天早上,我睡醒下楼,都能看到她跑过来,说:“安妮老师,你终于起床啦!”然后拉着我陪她玩,连我刷牙的时候也不放过。她爱玩猜谜语,总是盯着一个东西,笨笨地形容出来,让我猜是什么;而我出的谜语,她一概答不出来。我吃饭时,她要坐在我身上,还爱把我当树爬。抱着她时,她的小嘴巴会贴在我脸上,或者用两只手捧着我的脸,看着我傻乐。

有一天,她问:“我能喊你姐姐吗?”然后喊了好多遍。还有一次我出去调研,她先用爷爷的手机给我打电话,信号卡得我一句话也听不清。过了一会儿,她又用哥哥的电话手表打来,小声告诉我,哥哥不让她用,她只能偷偷打。我们没说上两句话,电话就挂了。

欣怡特别乖。下课时她很黏老师,上课时再想和老师玩,也只会用手轻轻勾一勾老师的衣服,然后抱一本绘本,安静地看。分别那天,她哭了三场,每次都把小鼻子、小眼睛、小脸蛋哭得通红,一遍遍问:“安妮老师,你能不走吗?你不走可以吗?不走行吗?”我说:“明年再来看你。”她听了,却哭得更厉害,趴在我肩上放声哭。那时我也说不出话,只能轻轻拍拍她,一遍遍喊她的名字。即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要我喊她,她还是会应一声:“哎。”

刚刚哭过的欣怡

陈亦凡小朋友说,他第二讨厌的是妈妈,因为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家了。他说妹妹会想妈妈,他不会。陈亦凡在班里没怎么和我说过话,可我离开后,他给我打了很多电话,也说了很多话。他最讨厌的是鸡和狗,因为它们会追他,鸡还会啄他。

吴以航小朋友

上面照片里的小男孩儿是吴以航小朋友。我们去过吴以航和吴以昇的家,爷爷奶奶特别慈祥,他们是两个很幸福的小朋友。吴以航呆呆的,小小一只。第一天注意到他,是因为那顶大大的帽子和小小的脑袋。你喊他,他就会应一声“哎”,然后倒在你身上。我说:“我要把你带回家啦。”他就会把小手放在我的手上。

安琪小朋友装睡中

安琪小朋友实在太可爱了,总能听到她小声地哼哼,照片里是她在装睡。她特别像一只小动物,小猫咪吧。上课时,她偶尔会过来“宠幸”一下你,抱一抱你。她还会伸出一根小手指,问:“老师,我能不能戳一下你的脸呀?”然后轻轻地点一下,把手收回到脸边,说:“好软呀。”她和别的小朋友有一点不同:别的小朋友正和老师玩时,如果又来了一个孩子,会把老师抱得更紧;安琪却会默默地走开。我和她相处的时间并不算久。最后一天分别时,她哭得好伤心、好伤心、好伤心。洋洋老师安慰她说:“想老师了,可以给老师打电话呀,安琪。”安琪便把记着老师电话号码的纸张掏出来,开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念老师们的号码。我们都愣住了,心里更难受了。我站得稍远,却看见她努力想笑,脸上的表情又因为太伤心,慢慢变成了哭。

吴沐宸以后会成为大书法家。他很乖,爱好是打羽毛球和练字,总能看到他趴在桌子上安静地写字。之前听小何老师说,他有一次打篮球不小心受伤了,回来后便一边掉眼泪,一边练字。很乖很乖的小朋友,脸也特别特别软。

龙阿姨和其他为我们、为小朋友做饭洗碗的阿姨们都特别好。有一次我吃完饭想洗碗,她马上说:“不要你洗,不要你洗!”还有一次,我偷偷洗了几个碗,随后就被赶出去了。

瀚莉小朋友

殷瀚莉也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第一天,她连我的名字都不敢说。我拉着她的小手安抚了很久,她才用细细小小的声音喊出“安妮老师”。到了后几天,她会伸着手要我抱抱,在我怀里说:“飞呀,飞呀,飞呀。”她只要看到空调,就会激动地指着它,让我抱她过去,带她吹一点点风,她便特别开心。那天去博物馆,她和我说了好多好多话,也是个小碎嘴子。最后一天,每个小朋友表达不舍的方式都不一样。她只是抱着凉凉的栏杆,把头靠在上面,悄悄地掉眼泪。

我总觉得,姐姐会稍微内敛、懂事一些。这让我想起思颖和思睿,她们是完全不同的性格:思睿活泼、话多,思颖则更害羞、慢热一些。听说她们在家也会打架,看起来却还是很要好。黑四就是她们家的狗。

我也后悔没有更早关注熊铭旋小朋友。如果能回到第一天,我希望自己能给他更多倾听、信任和陪伴。

团团小朋友总爱说自己肚子疼,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第一天,我连笔写了她的名字,她一直说:“写错了,写错了。”照片里的她,是个说每一句话都要用尽力气的小女孩。她年纪小小的,抱起来却有点沉,所以我只抱过她一次。

团团小朋友

离开之前,村干部们说:司徒铺随时欢迎你们再来玩,这里也是你们的家。

我想,这里确实是一个能让人体会到归属感的地方。在这里的十几天里,我好像也成了一个在村里生活了很久的小朋友。

车子驶离时,我才慢慢明白,这些日子留给我的,远比一段支教经历更多。那些被我记住的名字、拉过我的小手、一次次响起的安妮老师,让我学会更耐心地倾听,也更认真地理解陪伴。

依依不舍的孩子们

我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真的很短,可真心靠近过的人和事,会在记忆里停留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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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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