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斌强游记散文集 · 序

鹤群眉批：起手不凡，以天地立心，为全卷张目。“潜其心者得之”，五字足概封君一生游履。

盖闻“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唯潜其心者得之。封斌强先生，性耽山水，癖结烟霞，尝驾一车，携一囊，作万里遐征。自滇南之秘境，达佛国之灵墟，陟湘楚之危巅，访古寨之幽蹊。凡耳目之所及，手足之所经，胸臆之所感，皆发而为文。其辞如水墨之淋漓，其思如老禅之入定，读之如展长卷，千岩竞秀，万壑争流，令人神游八表，不知身在红尘中也。

【夹批】“其辞如水墨之淋漓，其思如老禅之入定”：上句赞文采，下句许识见，一表一里，尽得风流。

先生之游，非徒观览，实乃证道。于尼珠河，则见天堑之雄，玻璃栈道横空，目眩神惊，始知人境之悬绝；于蓝毗尼，则礼菩提之荫，梵呗声中，遥接法显、玄奘之芳躅，悟“缘起性空”之玄诠；于喻家寨，攀苔藓之危磴，抚残断之摩崖，见千年书院与稚子书声相和，叹"有德者居"之谶言。至若坝美桃花源，避秦之想复生；会泽古铜都，炉火之温犹在。一草一木，皆含故事；一砖一瓦，尽是前缘。

【夹批】 "一草一木，皆含故事；一砖一瓦，尽是前缘"：此十字，乃《墨痕》一书之眼，亦是霞客一生之癖。

尤难者，能以人情暖山水，以风月润笔墨。中秋之夜，株洲园中，桂子飘香，皓月当空。邻翁对弈，稚子骑竹，坡仙之啸未绝，太白之杯复举。先生置身其间，衣襟染香，袖纳清辉，写市井之烟火，亦见天人之合一。其文也，疏密有致，浓淡相宜，如行草之挥洒，不拘一格而气韵贯通。

余观先生之集，名为游记，实乃心史。景为心役，心为景融。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于喧嚣尘世中，辟此一方净土，非独记游踪，实欲以此墨痕，引读者共游于云山之杳霭，共悟夫天地之无穷也。

【夹批】“景为心役，心为景融”：道尽游记三昧，非徒模山范水，实乃借境修心。

莫鹤群

丙午孟秋廿有二日

于七彩云南凉都个旧

【鹤群总评】拙文不作浮泛之语，直抉封君游思之幽微。将万里云山，化作笔底波澜；把千秋人事，纳入寸方墨痕。读此序，如见封君芒鞋竹杖，独立苍茫，真可谓得作者之心，亦得山水之髓矣。

第一篇

尼泊尔蓝毗尼瞻圣记

丙午立夏后三日 · 尼泊尔南鄙

文 | 封斌强

【鹤群眉批】此篇乃"西游"参禅录。身在佛国，心通万古，视法显、玄奘为异代知己，境界自高。

丙午立夏后三日，余偕友六人，驾二车，自博卡拉南下。穿重峦，历三时，始抵尼泊尔南鄙蓝毗尼。

时维孟夏，特莱平原，沃野千里。熏风扑面，暑气蒸人。然甫入园，梵音随风入耳，烦襟顿涤，恍入清凉界。

【夹批】 "熏风扑面，暑气蒸人。然甫入园，梵音随风入耳，烦襟顿涤"：以俗世之热，反衬圣境之凉，笔法冷隽。

遥见摩耶夫人祠，白垣净洁，肃穆无哗。祠内石础尚存，乃昔年圣母攀无忧树，太子右胁降生处。周行七步，步步生莲，虽越二千五百余祀，瑞气犹氤氲在目。

【夹批】 "虽越二千五百余祀，瑞气犹氤氲在目"：此"氤氲"二字，写尽灵气，非亲临其境者不能道。

祠北数武，阿育王石柱巍然，铭文斑驳，足证圣迹。祠南圣池一泓，澄澈如鉴，云影徘徊，传为夫人浴罢攀枝之所。池畔大菩提树，虽非旧物，然亦五百余龄矣。虬枝如铁，浓荫覆亩。树下数僧，披金色袈裟，跏趺入定。风动叶鸣，衣角微扬，身岿然不动。有朝圣者绕树徐行，手掐念珠，口宣佛号。一老僧招余，授香三炷，系绿绳于腕。余鞠躬致敬，伫立移时，心地忽觉清寂，如在尘外。经幡猎猎，若颂若叹。

【夹批】 "风动叶鸣，衣角微扬，身岿然不动"：十二字，如绘壁画，动静之间，禅意全出。

嗟乎！昔法显、玄奘二大师，冒流沙之险，越葱岭之危，万里投趾，为此圣迹。今余幸履其地，脱履膜拜，不敢高声，唯恐惊千古之灵。园中列国建寺，中华寺丹垣耸翠，泰寺金碧辉煌，缅寺雕镂精绝，各具风规。

览毕，默悟"苦集灭道"非虚，"缘起性空"真谛。遂合十默祷，愿慈光永烛，法界咸安。援笔志之，以纪圣缘。

【夹批】 "默悟'苦集灭道'非虚，'缘起性空'真谛"：游山如读书，此乃读无字天书后的彻悟，结得有力。

写圣地不落窠臼，不耽于景物铺陈，而重在"悟"。从石础到菩提，从梵音到僧影，步步生莲。末段引古德芳躅，更添厚重。读罢，觉满纸皆有旃檀香气。

第二篇

桂花枝头中秋月

建宁古郡 · 丙午中秋 · 株洲河西

文 | 封斌强

【鹤群眉批】寻常巷陌，别有洞天。此篇得东坡《记承天寺夜游》之遗意，于俗世中见清雅。

建宁古郡，今称株洲。余侨居河西，地介两山公园间，卉木葱茏，四时郁勃。每届八月，金、银、丹桂竞放，香闻数里。

园中有肆曰"悠悠"，门前古桂数本，其一夭矫如盖，与众异。里中耆老稚子，恒聚其下，或弈或戏。

【夹批】 "咸集桂下"：一"咸"字，写尽邻里和睦，为下文"雅趣"铺垫。

是岁中秋，秋虎方炽，暑气未收。薄暮，霞光映树，邻里十数人，自上耄耋，下逮而立，咸集桂下。

瓜果嘉醪，罗列方几。酒酣，或啸"明月几时有"，或吟"对影成三人"。余不善饮，起而徐步。仰见月轮初升，如冰盘新拭，清辉遍洒。桂蕊粲粲，簇若金粟。风起，落英簌簌，沾鬓拂肩，恍疑广寒玉屑，散落人间。

【夹批】 "桂蕊粲粲，簇若金粟"：比喻精切，视桂花为仙家之物，眼界自别。

【夹批】 "恍疑广寒玉屑，散落人间"：落花不谓落花，而谓"玉屑"，诗人痴态，跃然纸上。

夜深，人渐散去。归卧榻上，犹闻夫人鼻息匀调，似有梦涉蟾宫之意。袖底余香，枕畔清辉，一室皆秋矣。

【夹批】 "袖底余香，枕畔清辉，一室皆秋矣"：结得温婉，不着一"乐"字，而乐在其中，余韵悠长。

【鹤群总评】中秋赏月，人多写月，此独写桂；人多写乐，此独写静。邻里之喧，反衬心中之静。末段归卧，闻鼻息，觉清辉，极尽生活之诗意，平淡中见奇崛。

第三篇

游喻家寨记

丙午初春 · 湘南郴州 · 丹霞地貌

文 | 封斌强

【鹤群眉批】探幽寻古，史笔诗心。此篇结构严谨，由寨外而寨内，由今日而千古，如行军布阵。

丙午初春，应友人之邀，游郴州。郴山如黛，郴水如练，高椅岭之险，飞天山之奇，皆甲于湘南。然余独爱城东二十里喻家寨，僻处一隅，静若太古。

【夹批】 "僻处一隅，静若太古"：开篇八字，已将喻家寨定位，亦定全文基调。

循坦（土人谓丹霞天生石穴曰"坦"）而入，仰见寨门踞于坦顶。拾级而上，石磴苔侵，松针覆径。寨墙斑驳，雉堞参差。

入寨，见夯墙黛瓦，错落有致。一书院曰"同仁"，三进，置天井，阶下旗杆石犹存。寨前白莲池，虽春寒料峭，水光潋滟。崖壁间明清摩崖累累，篆隶楷草杂陈，风雨剥蚀，字迹漫漶。

【夹批】 “土人谓丹霞天生石穴曰‘坦’”：注疏笔法，增其可信，亦见作者留心风土。

循曲磴再上，危岩截云，石寨如巨瓮悬空。寨门半启，一老翁曝背石上，询其年，笑曰：“七世居此矣。”寨中石巷幽邃，杏花初破，稚子逐鸡，老妪曝笋。忽闻琅琅书声，乃数童子诵《千字文》，塾师鬓边斜插野桃一枝，古趣盎然。

【夹批】“塾师鬓边斜插野桃一枝”：神来之笔！一花破古拙之气，见生机，见野趣，人物神情活现。

登瞭望台，郴江如带，烟村万点。东望五盖山，积雪未消；南眺苏仙岭，云气蒸腾。炊烟起处，与山岚相融。有樵夫负薪歌而过，其声悠扬。

【夹批】 “炊烟起处，与山岚相融”：写出人间烟火与自然气象合一之妙境。

归途遇微雨，避于石亭。雨打新叶，声如碎玉。忽忆杜陵“细雨鱼儿出”之句，意境正合。暮色苍茫中返城，衣袂尽带草木清气。

嗟乎！此寨历千年兵燹而独存，岂非“有德者居之”耶？桃李无言，泉石自适，真养性之福地也。

【夹批】“岂非‘有德者居之’耶？”：一问千钧，将游记提升至哲理高度，全篇精神在此。

【鹤群总评】写古寨，极易流于枯寂。封君却能于斑驳中见鲜活，于危崖上见温情。老翁之语，稚子之戏，樵夫之歌，皆成文章。末了“有德者居之”一叹，深得《桃花源记》神髓，而寄托自别。

第四篇

尼珠河大峡谷游记

乙巳近秋 · 滇黔交界 · 北盘江大桥

文 | 封斌强

【鹤群眉批】惊心动魄，如读《水经注》。此篇极写险奇，笔力雄健，有吞吐山河之势。

乙巳近秋，余自沾益北行，山路蜿蜒如羊肠。逾一时，忽见长虹跨壑，乃北盘江大桥也，世界第一高桥，诚壮观哉！

【夹批】 "长虹跨壑……乃北盘江大桥也"：先声夺人，以人造奇观引出自然奇险。

既至尼珠河，择民宿栖止。翌日，入谷。岚气氤氲，断岸千尺，如天斧劈开混沌。谷底水声轰雷，震耳欲聋。缘峭壁蛇行而下，青壁欲合，如处瓮底。怪石纵横，瀑流纷悬。或如匹练，或如撒珠。

有瀑自云崖崩落，訇然如雷车走地，溅沫成雾，寒气袭骨。日影穿之，霓虹生于足底，七彩流转，疑非人间。

【夹批】“如天斧劈开混沌”：譬喻雄奇，写尽峡谷成因，亦有开天辟地之感。

【夹批】“寒气袭骨……霓虹生于足底”：视听嗅触觉并用，写瀑布之神，如临其境。

至谷底，临尼珠河。见钢铁玻璃栈道，名曰“空中校车”，倚绝壁而上，直插云端。攀至玻璃观景台，圆径百米，凌空万丈。

风涛过耳，恍闻太古遗音。踞崖俯瞰，层峦皆伏足底，祥云自谷底升腾。方知造化之奇，非丹青所能摹写。

【夹批】“风涛过耳，恍闻太古遗音”：以声写静，以古写今，境界阔大。日暮归集镇，篝火燃起，游人环聚踏歌，光影流转，山野尽染人间烟火。

嗟乎！世之瑰怪非常之观，常在险远。尼珠河裂地千尺，虽令行者股栗，然其奔雷之气，嶙峋之骨，实造物者之慷慨馈赠。胸纳万壑烟霞，虽微躯而何憾焉！

【夹批】“虽微躯而何憾焉！”：结语慷慨，见丈夫胸襟，非徒作儿女沾巾之态。

【鹤群总评】此篇纯用硬笔，写硬景。悬崖、急流、玻璃栈道，无一不险。作者不畏险，笔亦不畏险。层层递进，步步惊心，至谷底而复登高台，俯仰之间，尽得造化之奇。读之令人气壮。

第五篇

会泽一日

乙巳秋 · 云南曲靖 · 铜商古城

文 | 封斌强

【鹤群眉批】走马观花，而花光烂漫。一日之间，阅尽三百年铜商旧梦，简净有味。

晨光熹微，自沾益驱车西行，一时抵会泽古城。

循巷而游，青石板上，屐痕累累。铜绿斑驳，如见当年钱王铸币之盛。

唐氏继饶故居，门庭俨然，似闻辛亥风云之叱咤。江西会馆，飞甍刺天，戏台空寂，犹想昔日商贾云集之喧阗。

【夹批】 "铜绿斑驳，如见当年钱王铸币之盛"：抚今追昔，只在一"绿"字间，炼字极工。

【夹批】 "戏台空寂，犹想昔日商贾云集之喧阗"：以今日之"空"，衬昔日之"喧"，笔法虚实相生。

午至，街衢间脂香四溢，乃宣威火腿也。切片如枫叶，色艳味腴。遂就铜锅饭，价廉味绝，饱餐一顿。

【夹批】 "切片如枫叶，色艳味腴"：状火腿之形色味，令人垂涎，写生技巧不让张岱。

闲步巷陌，吕祖阁门宇肃穆，古匾鎏金犹存，非遗文脉于此留存。

日昳，登金钟山。石径盘曲，及顶，残阳熔金，尽泻古城鳞瓦之上，一片赤铜色。晚风骤起，檐铎叮咚，若古之冶铸遗韵。暮色四合，炊烟袅袅，新月如钩。驱车归去，灯火万家，恍若星坠人间。一日之间，阅尽三百年铜商旧梦，亦快事也。

【夹批】 "檐铎丁冬，若古之冶铸遗韵"：将听觉与历史感打通，妙在联想。

【夹批】 "灯火万家，恍若星坠人间"：结得绚烂，以壮丽之景收束一日行程，余音绕梁。

【鹤群总评】一日之游，线索清晰。古迹、美食、登临，次第写来，不紊不乱。尤妙在结尾，将人间灯火比作天上星辰，既有尘世之暖，又有出世之想，短章而有长篇之容量。

第六篇

新桃花源记

丁酉暮夏 · 云南文山 · 坝美桃源

文 | 封斌强

【鹤群眉批】胎息陶公，自出机杼。虽云"新"记，实得晋人风流。以诗作结，更是锦上添花。

丁酉暮夏，余欲走丙察察线，以泥石流阻道，遂转赴文山坝美。

至山外，易马车至渡口。见巨洞吞流，驮娘江水自洞出。登舟逆水而入，舟子云："此桃花洞也。"

【夹批】“巨洞吞流”：一字“吞”，写出洞口气势，胜却万语千言。

洞中钟乳倒悬，怪状纷呈，若鹰若狮，若人若佛，随人想象。行六七里，忽见洞口天光，豁然开朗。舍舟登陆，时已曛暮。

阡陌纵横，农人荷犁牵牛而归，渔舟唱晚，炊烟袅袅。

古榕盘根，浓荫覆地。

壮家老妪售其土产，背篓汉子满载而归。风雨桥上，芦笙悠扬，似诉衷肠。询诸坐桥吸烟之老翁，备述寨之沿革。

【夹批】“钟乳倒悬……随人想象”：写洞中景，不滞于物，贵在写心，留白恰到好处。

【夹批】“农人荷犁牵牛而归，渔舟唱晚”：化用古诗文意象，不着痕迹，浑然天成。

入夜，村长燃篝火，男女相率歌舞，打破岑寂。夜阑火熄，复归静谧，唯闻虫吟。此处星河低垂，似可手扪。时光缓行，心魂俱静。翌日，薄雾笼村，宛如水墨。

民风淳厚，如处亲族。田野稻香，沁人心脾。陶公笔意，宛在目前。

【夹批】“芦笙悠扬，似诉衷肠”：以声写情，景中含情，静中有动。

【夹批】“陶公笔意，宛在目前”：作者自道，亦是评者公论，诚非虚誉。

今携夫人及友重游，感慨系之。赋诗云：

幽村向晚聚烟津，篝火燃星落水滨。

芦管穿云邀太古，绣裙旋月转初春。

声摇山影千重浪，光沸壮歌一斛醇。

醉里不知身是客，桃源深处莫问津。

【夹批】 诗云“醉里不知身是客，桃源深处莫问津”：诗笔清丽，收束全篇，余韵不尽。

总评：前有陶记，后有此篇，可谓千载同调。封君不泥古，能于旧题中翻出新意。坝美之景，经其描摹，愈显幽邃。诗中“莫问津”三字，既是避世之想，亦是珍爱之情，较之陶公之“后遂无问津者”，更多了一份温情与眷恋。

责编：龙子怡

一审：龙子怡

二审：廖义刚

三审：周小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