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晋莎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6 14:57:35
7月18日,活动开始前的最后一次清点物资间隙,我盯着团队成员名单上“队长”两个字,发了一会儿呆。这是我第三次参加“三下乡”暑期社会实践,却是我第一次以队长的身份站到队伍最前面。前两次,我只需要背着包跟在学长身后,他说拍哪儿我就拍哪儿,他说写啥我就写啥。而这一次,十几人的队伍,从前期策划、组队、对接江背镇相关部门,到后期投稿、宣传、视频剪辑,每项工作的末尾都落着我的名字。说没有压力是假的。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藏在压力底下——我是长沙人,而此行目的地湖南省长沙市长沙县江背镇,在长沙市的地图上,恰恰是我不曾真正踏入过的那一块。陌生的熟悉感,大概最适合形容这种心情。7月18日到27日,十天,我将带着湖南信息学院电子科学与工程学院“江韵芯声”实践团走进这片土地。
真正让我从"带队完成流程"的心态转向"沉浸其中"的瞬间,是在第一天下午的快板传习所里。推开门的时候,头发花白的熊爷爷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旁边摆着两副磨得发亮的快板。他站起来热情的迎接我们,然后给我们展示了一段经典快板——哒哒,哒哒哒——节拍密得像六月骤雨打在青瓦上。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我坐在最前面,离他不到一米,能清楚看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和指节上泛黄的茧。他用长沙方言教我们打拍子,"细伢子"、"嬲塞"这些词从他嘴里蹦出来,带着一种泥土和岁月混合的温度。这些词我从小就在听。长沙人管小孩叫"细伢子",管厉害叫"嬲塞",它们是我听觉记忆里最底层的涂层,熟悉到几乎意识不到它们的存在。但在这个堂屋里,快板的竹片把这些方言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了空气里,我突然意识到,它们正在被我自己这一代人说得越来越少。普通话越来越标准的年轻一代里,乡音的棱角正在被一点点磨平。而在这里,在这个与我之间隔着整整一代人的爷爷手里,那些词被快板救了下来,在空气里多停留了几秒。
那天晚上,当队友们都睡了,我独自在的办公台上剪视频。窗外有风刮过的声音,屏幕上是爷爷打快板的近景。我反复看了很多遍,最终决定放弃原本计划的vlog风格——那种音乐卡点、转场炫技的东西,配不上这段素材。我用了慢镜头,降噪处理,把现场录到的竹板声提亮,那一刻我心里有一个很清晰的声音:非遗不只属于舞台和博物馆,它可以在一次"三下乡"的探访里,通过一个二十岁年轻人的剪辑软件,被重新翻译给同龄人看。创新不是颠覆,是让旧的东西找到新的载体活下去。

(图为熊梦鹤爷爷给成员们开展快板教学)
这种感受在第二天去酿酒工坊时又被加深了一层。糯米黄酒的酿造工坊在半地下的酒窖里。推开木门的瞬间,浓郁的酒香几乎是"撞"出来的——不烈,不冲,是一种温厚的、裹着粮食甜味的醇。负责人姐姐倒了小杯分别递给我们,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喝麻姑井黄酒。入口比我想象的丝滑太多,甜味先上来,然后才是微微的灼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像有一条温热的线在身体里缓慢游走。
姐姐说这酒用的水是麻姑井的井水,源远流长,好水才能出好酒。我忽然意识到,非遗这两个字,以前在我认知里关联的多是剪纸、刺绣、戏曲这些"看得见"的东西。但酿酒呢?它真正的技艺在看不见的地方——在发酵的温湿度控制里,在时间与微生物的对话中,在师傅们凭经验说的那一句"差不多了"里。它们不表演、不炫目,却同样承载着一方水土最隐秘的密码。那天晚上我在自己的日记上写:非遗也有"显性"和"隐性"之分,而后者更容易被忽略,因为它们太过日常,日常到让人忘记了这其实是一代代人用舌尖和双手传下来的遗产。作为长沙人,酒的味道其实离我的日常不远,饭桌上偶尔会见到长辈温一壶,但我从没想过要去追问它背后的来路。这一次,味觉和认知终于真正地碰到了一起。

(图为麻姑井酒窖陈列图)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的视角从非遗传统转向了老人和孩子。儿童板块的活动让我看到了专业的延伸——我们用手机上的ai智能软件带孩子们认识身边的植物,用动画小游戏让他们体验AI的乐趣。在手工活动中,有个小朋友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紫色蝴蝶,举着它绕着跑圈,还一边不忘记给我们展示。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本地尾音,和我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在写书信和对话的环节里,小朋友们用铅笔写道:"谢谢你们,有你们在真好。"这句话让我很久都没翻起下一张。我们总说教育公平、乡村振兴,但这些宏大词汇落到个体身上,就是一个具体的、有名字的孩子渴望一双能帮他解开题目,解开困难的手。
给老人的防诈骗宣讲我全程用了长沙方言。当我用土话说出"不要信什么包治百病,那都是撮把子"的时候,前排几位奶奶笑得前仰后合,有一位还拍着大腿接话:"对嘞对嘞,我也看到过有人被撮!"那一刻我真正理解了"宣讲"这件事的微妙之处——它不在于你准备了多精美的PPT,而在于你能不能把话递到对方心坎里。方言在这里不只是沟通工具,它是信任的入场券。长沙话是我和这片土地之间最短的距离,虽然我不属于这个具体的村庄,但同一个方言区的语言根系,让我站在这儿的时候不至于是一个完全的陌生人。

(图为团队成员和小朋友的合影留念)
后来我们还去登了印山湖的高塔。那是个大晴天,站在塔顶俯瞰整个印山村,工业园区和学校操场在视野里铺开,远处是整齐的农田和环绕湖面的步道。之前我们刚去过乌山湖,阴雨天,满湖浓雾,远山只有墨色轮廓,安静得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两天、两湖、两种天气、两种气质——一个是含蓄内敛的守,一个是明朗开阔的进。它们并存在同一个镇子上,就像我在这次三下乡里同时触摸到的两个侧面:非遗是守,把老东西留住;发展是进,让新东西生长。而"三下乡"恰好站在中间,成为一个摆渡的桥。站在塔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在场感"——我不再是那个整理表格、分配任务、协调时间的队长,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长沙伢子,站在一个初次抵达的地方,被眼前的山水和热腾腾的人间打动。
这段旅程里绕不过去的还有红色故居。作为中共预备党员,站在徐特立"破产读书"的展板前,我沉默了很久。当年他变卖家产也要求学,因为他知道一个人不读书站不起来,一个民族不读书就永远跪着。回来的第一天晚上我就跟读小学的弟弟聊了这个,他正为暑假作业闹脾气。我说人为什么要读书,不只是为了考试,是为了像徐特立那样,能在时代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他撇嘴,但我知道他听进去了几个字。同时还有熊瑾玎先生"舍小家为大家"的红色管家精神,让我重新理解了"责任"这个词的重量——它不是写在入党申请书里的漂亮话,是你在每一次选择面前,是否愿意把自己的那点得失往后放一放。

(图为寻访红色故居的新型学习打卡方式)
整段旅程的最后,我把所有素材在我这拼成了两条线:一条是常规的活动记录,另一条则是用纪录片语言剪的短片。当在手机中相片和视频重播交叠在一起,看着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跑的时候,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感受——我好像不只是记录者,而是翻译者。把老人手里的快板翻译给年轻人看,把酒窖里沉默的经验翻译成可视化的语言,把乡音翻译成会被记住的声轨。
而作为队长,我的收获也藏在队员们的成长里。有零基础的同学从被我退回无数次的稿子,写到后期几乎不用改就能发;有内向的成员从不敢对着镜头说话,到主动站上讲台宣讲。他们交上来的心得里,有人写"原来非遗不只在课本上",有人写"我第一次觉得三下乡原来如此美好"。我看着这些文字,就像看到了三年前那个坐在台下、眼里全是光的自己。我也从他们的视角里重新认识了自己——原来队长不经意说的一句话、随手改的一段文案,会被他们记在心里,成为下一次尝试的勇气。
这次三下乡,以队长的身份开始,以"重新认识了一片土地"结束。我是长沙人,却不曾真正走进过江背镇的山水与故事。这短短的几天让我在同一个方言区的根系里,触碰到了另一片枝丫上的果实。出发之前我以为自己是来"服务"的,最后才发现,被滋养得最深的那个是我自己。

(图为团队和工作人员们的合影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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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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