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下旬，作为湖南师范大学“山风履义，茶语童声”暑期实践活动团的一员，我回到家乡常德市石门县壶瓶山镇，站上了公益教学的讲台。但这一次，我不是来“教”什么的，我是来“还”的。

我是壶瓶山本地人。小时候，学校每学期都会组织我们去认识家乡的山、水和那些独一无二的生灵。珙桐的白鸽花、红豆杉的红果子、银杏的小扇叶、溪流里会“哭”的娃娃鱼……这些名字刻进了我的童年记忆，也悄悄种下了对家乡的眷恋。那时只觉得有趣，如今回想起来，那些课堂是我认识世界的第一步。

所以这次备课时，我几乎没有犹豫——我要给孩子们上一堂关于壶瓶山珍稀动植物的自然课。

我把课件翻来覆去改了很多遍。开场设计了“小小探险家守则”，举手发言、积分夺星、专注听讲，每一个环节都严格设计，想让他们在规则中学会尊重课堂、尊重知识。课件里列出了珙桐、红豆杉、银杏、曲茎石斛、亚洲黑熊、大鲵、林麝、中华秋沙鸭、金雕九种国宝级珍稀动植物。每一种我都仔细查了资料，从外形特点到生活习性，从保护等级到安全警示——尤其是红豆杉“除了外层果肉，种子、树皮、树叶全部有剧毒”这一条，我特意标红放大，反复确认讲法既不会吓到孩子们，又能让他们记住“不能碰”。

然而，到了上课的地方我才发现一个现实问题——教室里没有投影仪，也没有多媒体设备。我精心准备的PPT，没有办法像在大学的教室里那样直接投在屏幕上。

实践团成员讲解银杏的有关知识

那一刻说不慌是假的。但办法总比困难多，队友们二话不说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全都搬了过来，一台台摆好、开机、调出PPT页面。没有幕布，我们就用电脑屏幕凑；没有投影，孩子们就围到前面来，或站着或探着身子，凑在屏幕前看那些动植物的图片。我站在几台电脑中间，翻一页，孩子们就齐刷刷地把头往前凑一点，眼睛盯着屏幕里的珙桐花和红豆杉果子，亮晶晶的。那一刻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不是心酸，是更想把这堂课讲好。

但更让我没想到的是，真正站上讲台，被“教育”的人是我。

“珙桐那像白鸽翅膀的白色部分，是它的花瓣吗？”问题刚抛出去，台下齐刷刷举起小手。一个男孩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不是花瓣，是苞片，真正的花藏在中间，紫红色的。”PPT上精心准备的知识点，被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脱口而出。

整堂课，孩子们的热情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讲到银杏时，我让他们伸出小手模仿银杏叶的形状，全班齐刷刷五指并拢再缓缓展开；讲到娃娃鱼夜间叫声像婴儿啼哭时，有孩子抢着说“我在外婆家后面的溪里见过”；讲到黑熊胸口有月牙白斑，一个女孩举手说“我爷爷说看到黑熊不要跑，慢慢退就行”。这些来自山野的生活经验，是我在书本和PPT里永远备不出来的“课”。

学生们积极回答问题

最让我触动的，是课堂最后的小挑战：“如果在野外看到红豆杉的红果子，你会怎么做？”我预设的答案是“不碰不摘不吃”。但一个男孩站起来说：“我会告诉旁边的人也不要摘，然后走远一点看它。”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些生长在大山里的孩子，对自然的感情远比我想象的更深、更温柔。他们不是在被灌输“要保护自然”，他们本来就与自然站在一起。

课后的“快速认动植物”互动游戏，我快速切换图片，孩子们争先恐后喊出名字。珙桐、银杏、娃娃鱼、金雕……每一个名字从他们口中蹦出来时，眼睛里都带着光。最后全班齐读守护口诀——“不摘古树花、不挖山中草、不惊林中兽、不扰水中鸟”声音响亮，响到窗外路过的大人都探头来看。

我站在讲台旁边，看着他们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那时也有一个老师站在我现在的位置上，告诉我珙桐的白色不是花瓣、红豆杉的果子不能吃。那些知识我在心里存了十几年，直到今天站上讲台，才真正理解它们的分量——那不是知识点，那是一个人对故乡认知的根基。

我给获得小红花最多孩子颁发了“壶瓶山小小自然守护者”的荣誉称号。他们接过证书时，有的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有的咧嘴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我告诉他们：“你们知道的比老师想象的还要多。请继续认识这座山，继续守护这座山。”

实践团成员与学生合照

这一堂课，我本是来“教”的，结果却是被孩子们“教”了一课。没有投影仪，队友们凑出的几台电脑屏幕反而让课堂更像一场围坐在一起的分享；孩子们争先恐后抢答的声音，比任何精心设计的互动环节都更有生命力。他们让我重新看见了这片土地的生命力，也让我更加笃定——作为一名师范生，我未来要站上的讲台，不只是在城市，更应该在生我养我的地方。让更多家乡的孩子，在长大之前，先好好认识自己的家乡。

这大概就是“三下乡”对我而言最特别的意义：它不是一场单向的输送，而是一次双向的照亮。我照亮了孩子们的课堂，他们照亮了我回望故乡的眼睛。

作者：田思雨

责编：鲁钦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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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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