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蝉鸣止,人未散

刘谢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6 14:04:45

7月22日,蝉鸣从清晨就挂在永州市道县仙子脚镇黄田岗村的树梢上,一声叠着一声,像在替我们数着日子。这是我跟随湖南师范大学数学与统计学院“跃动青春,助力乡兴”暑期社会实践团来到这里的第十二天。刚来时觉得时间很慢,慢到一节课要掰成好几段来上;如今只觉得它快得来不及攥住,快到我还没来得及把每个孩子的名字和笑脸完全对上,离别的影子就已经斜斜地压过来了。

晨光刚铺开,我们便带上问卷和笔,分头扎进仙子脚镇各个纵横交错的街道进行调研。实践团成员们前往实地调研

走访的主题,说来也朴素——心理健康服务的认知度,以及城乡公交的日常使用体验。这都是贴近每户人家日子的寻常话题。盛夏的日头悬在头顶,水泥路面泛着白晃晃的光,我们沿着商铺窄窄的檐影走,见人就停下来,弯着腰问、侧着耳听。

受访的面孔一张张在眼前铺开:守着杂货铺三十年的老店主、坐在门槛上择菜的留守老人、刚从外地回来的年轻面孔。我们刻意把问卷夹在胳膊底下,不急着掏出来,也不急着勾选项,先蹲下来聊几句收成、问两句家里孩子。等对方的话匣子松动了,那些藏在日常琐碎里的真实感受才会自然而然地流出来——有人说起每天赶早班车的习惯,几点出门、走哪条路、在哪个路口等,讲得细致得像在画一张地图;有人聊到平日里排解烦闷的方式,去田里走走、和邻居说说话、坐在门口看云。一上午在街巷间来来回回地走,笔没停过,腿也走得发沉,可心里却越来越静。从前在课堂上读文献、写论文,那些“基层治理”“群众满意度”之类的表述,印在纸上不过是方方正正的铅字;只有真正蹲在巷口的阴影里,面对面接住这些朴素的讲述,才明白每一句平淡的话语背后,都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段具体的日子。

走访从来不只是填满一份问卷那样简单。它是一次俯身——把身段放低,把耳朵打开,让书本上那些宏观的词,落进柴米油盐里重新称一称重量。这些从街巷间一点一点收拢来的声音,不会变成冷冰冰的统计数字,它们会融进我们后续的调研报告里,成为那段文字底下看不见的温度和底色。而于我而言,这份“真正走进去了”的体感本身,就是青年下乡最不可替代的一课。

午后回到黄田岗村村委会,上午积攒的疲惫还没来得及爬上肩膀,小班的孩子们已经像一阵风似的涌过来。为首的小姑娘一把攥住我的手,掌心热乎乎的,塞过来一朵蔫了边的野花,说是“早上在路边捡的最好看的一朵”。我蹲下来接花的时候,她凑到我耳边说:“老师你今天去哪里了,我好想你。”就这一句话,一整天的奔忙和沙哑全都消失殆尽。

这些日子我习惯了坐在教室角落静静看他们。他们心思干净得像没有云的天空,笑是因为真的开心,闹是因为藏不住精力。课间追逐打闹,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土又笑呵呵跑开;我随口夸一句“你画得真好”,那个小男孩就把那幅画折了又折塞进口袋,说要带回去给妈妈看。他们不吝啬自己的热情,也不掩饰自己的喜欢,想拉你的手就拉,想靠在你身上就大大方方靠过来。

越临近离别,我越贪恋这些细碎的瞬间。和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我不再觉得自己是来服务的、来实践的,我就是一个被他们无条件信任的大朋友。院子里的笑声和树上的蝉鸣混在一起,热烈而明亮,把我心里那些关于分别的、潮湿的角落一寸一寸晾干。

这十几天的画面像被风吹开的书页,哗啦啦地在我脑子里翻过去:初到时全队彼此客客气气、互不熟稔,后来一起熬夜备课、一起蹲在田埂上啃西瓜、一起在深夜里对着电脑敲调研报告。也记得某个午后,没有课也没有安排,我们索性坐到院子的地上和孩子们玩成一团——老鹰捉小鸡、丢手绢、比谁跳得远,大人们笑得比孩子还大声。那样的时刻没有教案、没有镜头、没有任务,只有一群大朋友和小朋友,在阳光底下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乱乱的。遇到难题时有人默默递过一瓶水,疲惫时有人轻轻拍了拍肩膀。从陌生到默契,从客套到不分彼此——这段路我们一起走过来,每一步都算数。

老师们与小朋友们一起玩老鹰捉小鸡

彩排的时候,全队聚在活动室门口排练闭幕式的告别曲目《左手右手》。我们站在一起,旋律响起来,歌词一句句在空气里慢慢化开。起初节奏有些不齐,有人跑调了半句,大家相视笑一笑,又从头再来。排练到一半,大班有个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个小凳子坐在我们面前,安安静静,笑语盈盈地把手举得高高的,朝我们来回地挥。见有人注意到他,他又把另一只手也举起来,两只小胳膊在暮色里晃成两团小小的影子。那一刻大家的歌声不约而同地放软了,有几声甚至带了笑。整个夏天最可爱的画面,也不过如此——一群即将离别的人唱着歌,一个还不懂离别的孩子在认真捧场。

全体实践团成员排练节目

夜深了,我独自坐在住处门口的台阶上,才终于明白了何为“戒断反应”。这段日子太单纯了,单纯到每天睁开眼就知道今天要去见谁、要做什么,没有复杂的琐事,没有悬而未决的焦虑,只有并肩的队友、满眼热忱的孩子,和一件件微小却有意义的事情。而这样好的日子,竟然已经走到尾声了。一想到要离开这片土地,离开这些每天朝我奔跑过来的身影,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从前我以为三下乡是给予,是大学生把知识送进乡土。如今走完这完整的一程,我才彻底明白——我们是带着行李箱来的,却装着比来时更满的东西回去。街巷里接住的每一声倾诉,教会我放下书本、躬身聆听;孩子们递来的每一朵蔫花、每一句“我好想你”,教会我简单热爱、赤诚相待;队友在深夜递来的那瓶水、那个轻轻的拍肩,让我懂得了什么叫“一起扛过”。

这个夏天不长,不过十余日光景。但它留下的东西,会在我往后的日子里慢慢发酵。往后再听到蝉鸣、再看到稻田、再路过某一条乡镇的街巷,我都会想起黄田岗村——想起蹲在巷口慢慢说着日子的阿婆,想起那个把野花塞进我手心说“我好想你”的小姑娘,想起为我们的演唱不停“应援”的小男孩。

这些画面,会被我好好收着。它们不炽热,但温温的,像晚风拂过脸颊时的那种温度——提醒我,青年人的脚步,永远应该朝着人间烟火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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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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