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岩坡新村，日头格外烈。蝉趴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阳光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浪，混着茶田里飘来的清香。7月11日至24日，我跟随湖南师范大学法学院“青逐茶乡，法启新航”暑期实践团，踏进这片全然陌生的土地。

7月11日是我们来到安化县东坪镇岩坡新村的第一天。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走村串户、给孩子们上课、与司法所和村委座谈。那些白天里遇见的笑脸、傍晚时分听见的故事、夜里围坐复盘时的瞬间，都被我一笔一笔写进了本子里。后来翻看那些纸页，歪歪扭扭的字迹间，藏着的全是夏日滚烫的温度。

热浪之下，有风吹来

初到岩坡新村那几天，调研开展的并没有那么顺利。我们揣着问卷和采访提纲，把学校里演练过无数遍的话术翻来覆去地讲。可村民们多半远远看着，笑一笑，摆摆手，转身就进了屋。那扇门一关，我们和这片土地之间便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直到那个午后，我们敲开了学校附近一户人家的门。我们到的时候，爷爷正背着喷雾器准备出门下地。奶奶午睡刚醒，听见敲门声，扶着墙一步一顿地挪出来开门。她的腿脚很不灵便，每走一步身子都要微微晃一下，可一看见我们，整张脸霎时亮了，慌忙招手：“进来进来，外面热。”她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透的稻草，却格外热乎。

我们刚在沙发上落座，她已颤巍巍挪到墙角，伸手去够风扇的开关。“咔嗒”一声，扇叶缓缓转起来，呼啦啦的风灌了满屋，把她额前几缕白发吹得轻轻飘动。风一阵阵拂来，吹干我们额头上的汗。她的儿女寄回的钱足够她付几百倍的电费，可她平日里舍不得开。而我们来了，她二话不说就拧开了开关。那台沉默了一整个夏天的风扇，就在那个午后为我们哗啦啦地转着，带着一位老人最笨拙、最赤诚的心意。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之前那些写在纸上的记录全都不够看了。真正鲜活的，都藏在这阵风里。它吹过来的时候，我心里有一块很软的地方，被轻轻托住了。

调研组成员与村民进行交谈

柳暗花明，善意的转弯

此行令我最难忘的是去采访廖贵保老支书那天。

老支书家在村子另一头，我们对路不熟，在岔路口绕了两圈。正犯愁时，一个扛锄头的大叔主动停下步子：“找贵保？往前走，见了那棵大樟树往左拐就是。”我们连声道了谢，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刚转过那棵大樟树，迎面走来一位老太太，满头银发在斜阳底下亮得像落了霜。她瘦瘦小小的，步子很慢，手里拎个布袋，像是刚从菜园回来。我们的目光刚落在她身上，她脸上就漾开了一个笑容。我们愣了愣，也笑了，上前问：“奶奶好，请问廖贵保爷爷家在这边吗？”她一听，笑得更深了，用方言答：“你们找我老头子呀？我就是他老伴，跟我走。”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约而同笑出了声。这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老支书的院子干干净净，几株月季开得正好。廖爷爷七十多岁了，腰板挺直，说话不紧不慢，讲起村里几十年的变迁，如数家珍。我们坐在小马扎上埋头记，他老伴蹲在屋檐下择豆角，偶尔插上一两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院子里，拉得又长又暖。那些老人用大半辈子攒下的故事，一个字一个字落在我们的纸页上，也落在那个傍晚的光线里。

老奶奶为调研组成员指路

归途有光，影子靠近

采访结束已近黄昏。回程的路被橘红色的夕阳浸透了，稻田里浮起几阵蛙鸣，远处升起几缕袅袅炊烟。

正走着，身后传来一串车铃响。回头一看，是几个我们教过的孩子。他们脸蛋晒得黑红，书包歪歪扭扭挂在车把上，校服领子翻卷着。他们瞧见我们，眼睛倏地亮了，远远地就喊：“老师！老师！”稚嫩的声音穿过暮色，脆生生的，落在耳边热乎乎、软绵绵的。

“你们干嘛去啦？”他们蹬着车子凑过来，仰着脸问，一双双大眼睛骨碌碌转，全是好奇。我们说刚去采访了老支书，他们也不晓得那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有趣，便“哦哦”地点着头。然后谁也不提回家的事，就那么骑着车跟在我们身旁，一圈一圈绕着。我们走快了，他们就紧蹬两脚追；我们停下来记东西，他们也捏住刹车单脚撑地，安安静静等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们。于是那一路，我们走路，他们骑车，影子交叠着投向地面。夕阳把每个人身上的光都拉得很长，那些长长的影子铺在水泥路上，彼此交错缠绕，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有人说，教育是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棵树晃动另一棵树。来的时候，我以为是来“给予”的——给孩子上课，给村子带去法治的视角，给这片土地注入一点外头的光。可真正走在这条洒满夕阳的村路上，被那一声声“老师”喊得心头滚烫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从来都不是主导者。我不过是一个恰好路过的人，一个参与者。

我走进奶奶的家，她给了我一整个下午的凉风，和整整齐齐摆好的塑料凳；我在岔路口迷了方向，陌生的村民和老支书的妻子给了我最质朴的指引；我走在归途的暮色里，那群喊我“老师”的孩子给了我毫无保留的信赖。我们都在彼此的生命里踩下了印记。就像那天傍晚的影子，明明各自独立，却紧紧挨着，谁也分不开谁。

半个月倏忽而过。离开那天，大巴车驶出岩新村，我趴着车窗往后看。那片茶山还在，那棵大樟树还在，村口几个模糊的身影还在挥着手。我们带走了很多东西——奶奶风扇里的风，廖爷爷讲了一下午的故事，孩子们自行车铃铛细细碎碎的响声。但我们也在那里留下了什么。也许是某个孩子心里一个关于“大学”的想象，也许是某位老人记忆中一个有人认真听他们说话的下午，也许不过是一串浅浅的脚印，后来被雨水冲淡了，却到底嵌进了那片泥土里。

这就是我们走过的路。茶香深处，人间烟火正暖；少年足迹，终有一日长成光。

孩子们骑着自行车与我们打招呼

作者：匡烨 谌艺涵 曾佳慧 宁韵涵 许华燕

责编：鲁钦轲

一审：鲁钦轲

二审：黄利飞

三审：李伟锋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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