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霖钢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6 08:19:27
7月16日,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永顺县塔卧镇苏区初级中学的教室里,一场特殊的美术课正在展开。作为湖南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关爱在行动”暑期社会实践团的一员,我站上讲台,为孩子们带来了一堂“刀刻峥嵘岁月·墨印红色初心”红色美育版画课。
最初接到美术课的教学任务时,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我到底能给塔卧的孩子们带去什么?”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在心里转来转去,始终找不到落点。直到某个晚上翻看手机相册,一张童年学版画的老照片突然跳了出来。照片里那个穿着围裙、满手油墨、对着镜头咧嘴笑的小男孩,和此刻面对备课发愁的我,隔着十几年的时光打了个照面。那一瞬间,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另一个念头涌上来。塔卧是什么地方?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的核心区域,红二、六军团浴血奋战过的红色心脏,每一寸土地都渗着故事。而版画呢?现代版画舶来中国,从一开始就不是文人案头的清玩,而是唤醒民众的号角。鲁迅在上海办木刻讲习会,青年画家们握刻刀如握枪,黑白之间全是无声的呐喊。版画的根脉里,本来就流淌着红色的血液。
一堂“红色美育版画课”的轮廓,就这样在脑海里渐渐清晰。备课时我反复想象着,这门沉默的手艺和这片炽热的土地之间,究竟会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
以《觉醒年代》开场:刀痕里的历史
教室不大,二十几张稚嫩的面孔坐在桌前。我打开了课件,《觉醒年代》的片头在屏幕上铺展开来。这部剧里大量运用版画元素,黑白反差强烈,线条凌厉如刀锋。陈独秀、李大钊的面孔从明暗交错的刀痕中浮现,像从历史深处被一凿一凿地剥离出来。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许多孩子盯着屏幕,嘴唇微张,眼神被牢牢吸在那些木刻剪影上,仿佛在那些黑与白的缝隙里,看见了什么从未见过的东西。
(以《觉醒年代》版画片段导入课程)
屏幕暗下去之后,我开始讲解版画最基本的原理。刻刀用力划过,纸面便凹陷出一道沟痕;滚筒推着油墨碾过,凸起的部分染上颜色,凹陷处则固执地保持着空白;覆上白纸,用马莲均匀按压后揭开,着色后的图案跃然纸上。原理并不复杂,但孩子们听讲时眼睛里迸出的光亮,让我恍惚间看到了当年第一次接触版画的自己。那时我也像他们一样,看着线条从一块平平无奇的纸板上"变"出来,觉得神奇极了。
我告诉他们,版画是做减法的艺术。每一刀落下便无法撤回,每一道痕迹都携带着作者落刀时的力道与心绪。它不是描摹,是镌刻;不是涂抹,是凿击。孩子们听得很安静,有人悄悄用指腹在自己那块吹塑纸的边角上划了一道,试了试那种"落下去就回不来"的触感。
从鲁迅到李桦:刻刀也曾是武器
技法讲完了,我没有让他们急着动手,而是把话题往前推了一步,推回到版画在中国落地生根的那个年代。屏幕上放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1931年,鲁迅先生在上海举办木刻讲习会的现场。我问孩子们,知不知道鲁迅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教室里沉默了一会儿,没人答得上来。
(讲解鲁迅先生召开木刻讲习会的历史)
"那时候中国在打仗,"我说,"版画刻得快,印得也快,一块版能翻印几十上百张。贴到墙上就是传单,塞进手里就是火种。它不是为了挂在展厅里供人欣赏的,它是递到人手里、贴到街头上、喊醒人心的。"
接着幻灯片切换到李桦的《怒吼吧!中国》。画面中央,一个被麻绳捆绑的男人仰头嘶吼,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肌肉因挣扎而绷紧。被缚的右手拼命前探,指尖几乎要触到掉落在地上的一把匕首。整幅画面只有黑白两色,但那股从纸面喷薄而出的力量,压过了世间所有斑斓的色彩。
(师生一同赏析红色版画作品)
塔卧的孩子们对"革命"并不陌生。他们从小生长在这片红土地上,纪念馆的展板、老人嘴里的往事、墙上的标语,都沉淀在日常的空气里。但当一幅八十年前的黑白木刻被投放在他们面前时,那些被时光磨蚀得有些模糊的历史,忽然变得具体了,具体成一条绳索的弧度、一个仰头的角度、一根青筋的走向。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头顶风扇的嗡鸣,没有人说话。有些东西不需要翻译,画面本身就在替那些沉默的年代开口。
"可爱的红军战士":稚拙笔触下的长征
2026年,长征胜利九十周年。幻灯片上跳出这行字时,我放慢了语速。
"当年参加长征的红军战士,好多人的年纪比你们大不了几岁。他们穿着草鞋翻过雪山的垭口,嚼着树皮走过草地的泥沼。他们也会饿到走不动路,也会在深夜想家想到哭,也会害怕下一场战斗还能不能活下来。但他们没有停下来。一步,一步,再一步,用少年的脚板量完了两万五千里的山河。"
"今天我们不刻英雄雕像,"我说,"我们刻'可爱的红军战士',那些比你们大一点点的哥哥姐姐。"
孩子们低下头,铅笔尖触上吹塑纸面,教室里响起一片细密而均匀的沙沙声。起初不少人握着笔迟迟不敢落下,我便走到他们身边,低声说:"大胆刻,刻坏了也没关系,本来就是减法,刻错了也是一条印迹。"渐渐地,笔尖游走的速度快了起来。那些稚拙的线条,歪的、斜的、轻的、重的,在纸面上逐渐汇聚成一个个具体的轮廓。
(指导学生完成作品拓印)
刻完之后是印制。滚筒推着油墨碾过每一块吹塑纸,覆上素描纸,我让孩子们自己握住马莲均匀按压。第一个完成的是一个女孩,她揭开纸面的一瞬间愣住了。一个咧着嘴的小红军立在纸中央,线条歪歪扭扭,但眉眼弯弯,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天真。她举起画纸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嘴角浮起一抹极其轻微的笑。
陆续有人完成,讲台上渐渐铺满了孩子们的作品。有刻红旗在风中翻卷的,有刻战士肩并肩行军的,有刻篝火映红一张张年轻脸庞的。孩子们围在自己作品前七嘴八舌地比较着,谁也不肯承认自己刻得比别人差。
(学生作品展示)
一堂课的回响:刻下去,就留下了
有个男孩把自己的作品举到眼前端详,放下,用手掌把翘起的一个纸角轻轻压平,再举起,再放下,反复了好几次。突然他抬起头问:"老师,这个油墨干了以后会掉色吗?""不会。印上去就留下了。"我说。
放学铃响过许久,孩子们才陆续背着书包离开。教室慢慢空了,阳光从窗外移进来,落在讲台上没来得及收拾的滚筒上,滚筒上还沾着未干的蓝黑色油墨,在斜阳里泛着潮湿的光。
离开教室时回头望了一眼,塔卧的群山沉默地立在暮色里,田里的苞谷正在抽穗,同八十多年前那些少年红军穿过此地时看到的景象并无二致。一门小小的手艺,在这片红土地上停驻了一个上午,然后被二十几双小手接了过去。多年以后他们或许会忘记具体刻了什么,但会记得有一种方式,可以用刀和墨去触碰那些比他们更早来到这片土地上的少年。而我也不会忘记,在那个普通的乡村教室里,版画的黑与白和塔卧的红,有过一次不声张却有力的相遇。
(课程结束全员合影)
版画的美,在于每一刀落下都无法抹去,每一道痕迹都承载着不可逆的决绝。这片土地上的信仰何尝不是如此,刻进时间的岩层里,印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上,多少年后再揭开,依然黑白分明,依然滚烫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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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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