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5 19:49:29
李 杏
洞庭湖北岸有一个无名的小盆地。盆地四周是不足百米的低矮的山,百来户人家依山而住,成为一个自然村。盆地中心是方圆八百亩的黄树荡湖。湖与山之间,是上千亩良田,这是村里百来户人家赖以生存的根本。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一个暑假,隼哥是村里的一个懵懂少年,刚满十岁。平时连饭都吃不饱,导致身材消瘦,身高不到一米三,打野食吃野果成为隼哥的重要生存手段。经常在太阳下晒,皮肤黝黑,接近非洲小朋友。
赤脚的隼哥独自站在黄树荡湖边已有好一会儿。满湖的密密的野生荷叶中间,到处都是荷花。有的正开放着,在阳光下分外妖娆;有的尚未开放,像箭头一样伸出荷叶;那些已开放的,长成了或大或小的莲蓬。这满眼的荷,让隼哥心花怒放,这成熟的莲蓬不是很好的野食吗?想着清香可口的莲子味道,隼哥连口水都差点流出了。
看到太阳离西边的牛皮山顶还有一树高,隼哥脱去长衣长裤放在岸上,只剩一条小裤衩,钻进了黄树荡湖的茫茫碧绿荷叶之中。进去的时候,北面天边隐隐约约响起了几声闷雷。
靠岸的水域水并不深,只齐隼哥的腰部。隼哥也不是第一次来湖里采摘莲蓬,仅今年夏天就来过三次了。头顶是密密的宽大的荷叶,水面与荷叶之间的光线并不好,透过荷叶之间并不大的缝隙,隼哥可以看见一线无色的天空。在岸边水域,隼哥穿行并不太费劲,尽管小心翼翼,光着的身子还是被荷杆上的小刺划了好几道印子,感觉有点痛。
浅水区域的莲蓬大都已被先到的人们摘去了,隼哥寻找了约半个时辰,只摘到了三个。采摘第一个莲蓬时,他故意保留长长的莲杆。采摘第二个时,就只需摘下莲蓬,然后用第一个的莲杆从第二个莲蓬的腮部穿过去,再顺手将莲蓬往下一拉,与第一个莲蓬紧紧靠拢。第三个与第二个相同,这样摘下的莲蓬就成了一串。这方法是隼哥从大人们那里学会的。即使摘下更多的莲蓬,重量也较轻,便于在水中和岸上携带。
三个莲蓬的确太少,还不够隼哥吃一顿。隼哥决定到湖的深处去,那里必定有很多很多的成熟的莲蓬在等着他。作这个决定时,天已开始慢慢暗下来,天边的雷声似乎比之前响了一些。
越往湖心深处,水越深,荷叶的长势也越好。湖水已经到了隼哥的胸部,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又新添了好些印子,他并不害怕。每个夏天,隼哥都在山坡下的水塘里玩耍,学会了狗爬式,能连续游上百米。他相信,即使湖水湮灭了他,他也能从中游出来。隼哥常在户外活动,全身皮厚肉糙,又从不走寻常路,加上蚊叮虫咬,每天身上都会留下印记。
再往前走,湖水已经到了隼哥的颈部。他借助荷叶间的一些光亮,看见有数不尽的成熟的莲蓬。这些莲蓬大而肥,果实饱满。他熟练地不知疲倦地一个接一个采摘,很快就采集了五大串。尽管有水的浮力,拿在手里隼哥也觉得沉甸甸的。但他想更多,想给家中的三个哥哥还有母亲一个惊喜,想以此证明自己是一个对家里有用的人。清香的嫩莲子,谁不喜欢吃呢?
等采集了整整十串,每串约二十个,觉得有些拿不起了,隼哥决定见好就收。回转身移动了约十米,天突然黑了,荷叶下已没有一丝光亮。三道闪电之后三声炸雷,把隼哥吓了一大跳。瞬间,瓢泼大雨铺天而下,打在荷叶上噼啪作响。
隼哥从未遇到这种情况。他用手拂开头顶的荷叶,天空也是一团漆黑,只有豆大的雨点砸在他的脸上,有些生疼。他心里一慌乱,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了。本能告诉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必须赶紧回到岸边。他是从湖的西岸下湖的,他目前所在的位置肯定距离西岸最近。他简单作了一个判断,然后一手紧握着十串莲蓬,另一只手别开荷杆开道,朝着心中认定的西岸摸索着前行。
整个盆地的雨水都流向黄树荡湖,湖水开始上涨了,好些地方都没过了隼哥的头顶。他一遍一遍地从水中钻出来,然后继续向前。他朝着心中认定的西岸穿行了至少一个小时,终于来到了湖底的一小块高地。他站在高地的淤泥里,湖水正好齐他的脖子。他有些累了,试着休息一会儿。他有些饿了,剥了一个莲蓬吃。
大约十分钟的休息恢复了他一些能量,湖水已上涨到他的嘴唇,张开嘴就能吸进一口。他明白,继续在此停留,就等于等死,他必须继续前行。
刚迈出几步,隼哥就跌进了一个至少两米的深坑里。他事先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呛了两口水,好不容易才从深坑里钻出来,手上的十串莲蓬只剩下半串。他继续向前游去,十多米后抵达湖底的又一个高地。
有时候,隼哥听大人们谈论死亡。隼哥的父亲是在去年五月因病去世的,去世时才五十五岁。隼哥对死亡的理解,就是离开自己的亲人,离开这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站在湖底这个高地上,隼哥心中突然冒出了对死亡的恐惧,他感觉自己今天可能要葬身这湖底了。他想起五十多岁的瞎眼母亲。父亲去世后,他成了母亲的拐棍和眼睛,母亲出门都由隼哥搀扶着,他帮母亲种菜、择菜、穿针、打猪菜。父亲生前做的很多事情都落到了隼哥肩上,比如全家每天吃用的水,包括母亲洗衣服的用水,都需要隼哥从一里外的水井一担一担挑回;全家一年四季的烧柴,需要隼哥从后山上一捆一捆打来。还有父亲在世时为生产队看养一头大牯牛的活儿也由隼哥继承下来,为此隼哥可以每天挣六个工分。隼哥要是死了,母亲还怎么活?他想起了五个哥哥姐姐,他们没有一个不疼他,他身上穿的那套长衣裤正是大姐用百节布亲自缝的,二哥是他心中的故事大王,他不愿离开哥哥姐姐到另一个陌生的世界。隼哥四岁半发蒙读小学,现在已是小学五年级的学生。他在学校表现好,成绩总是班上第一,前不久结束的全县小学语文竞赛,他还拿了第一名,老师经常表扬他。他乐于助人,擅长讲故事和笑话,同学们没有一个不喜欢他。他不愿离开他的老师和同学。此刻,黄树荡湖中,暴雨下,隼哥正经历着死亡。可他不甘心就这么死去,他别开荷叶,朝着天空迎面而来的暴雨,大声吼道:“天啊,我不能死!”“天啊,我决不会死!”
隼哥感到全身发冷,上牙与下牙开始干仗,手和脚有些麻木。早已被荷杆上的刺划得体无完肤,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他试着大声呼喊几声“救命啊”“救命啊”。去年隼哥在水塘玩耍时腿抽筋,好像也是这种症状。他在水中挣扎,同伴们大声喊救命,大人们闻声赶来救起了他。砸在荷叶上的雨声像连绵不断的鞭炮声,远比泥草地上的雨声大。隼哥发出的喊声在巨大的雨声面前没有任何穿透力,连他自己都仿佛没有听到。隼哥的两个姐姐早已出嫁,三个哥哥正在抗洪抢险的工地上,母亲也没有能力在这雨夜寻找他。这个时候大致已是午夜时分,而且还是暴雨之夜,谁会站在湖边听隼哥发自湖中的呼喊?
没有回音,只有暴雨噼里啪啦。隼哥不再呼喊,喊了也白喊!他又剥了一个莲蓬吃了,抱着不能死的坚定信念,又出发了。刚迈出几步,隼哥又跌进了一个深坑。大约一分钟后,他再一次从水里钻出来,手里的半串莲蓬已不知去向。他用一只手挤压头顶的湖水,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睛,又从喉咙里吐出一大口水来,然后拼命游到了下一个湖底高地。
掉了几次深坑,隼哥对湖底地形的规律有了一些认识。高地的旁边必定有深坑,相反,深坑的旁边必有高地,这是村民冬天挖藕形成的。所以,即使掉进了深坑,也不可怕,钻出水面,总能就近找到高地。找到了高地,就可以歇一歇。湖水越来越浅,说明自己走对了方向;湖水越来越深,就说明自己走错了方向,就需要及时调整。这些认识,更加坚定了隼哥到达岸边的信心,他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我不能死!我一定能!
暴雨一直没有停歇,雨水源源不断涌进黄树荡湖,湖水还在上涨。除了极少数湖底高地,几乎所有水面都没过隼哥头顶。他已经无法通过湖水的深浅来判断自己是离岸边近了还是远了。隼哥在荷叶间穿来穿去。每到一个高地,休息几分钟,水又涨了,就去寻找下一个高地。发现水越来越深,就赶紧打住,探索另一个方向。
时间又过去了两三个钟头,隼哥不知转了多少个高地,有至少两次,他觉得自己在原地打圈圈。呛水了,他用手抠自己的喉咙,将肚子里的水给抠出来。这是他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有一次,父亲把一个落水儿童救上岸,儿童还有呼吸,只是肚子里装满了水。父亲将儿童侧放在一个斜坡上,然后用手指抠他的喉咙,只几下,水就从他的下嘴角汩汩流出,最后儿童得救了。
暴雨终于转为了小雨。隼哥扒开荷叶,天空依旧阴沉,但有了一抹亮色,似乎时间已到黎明。这一抹亮色给隼哥带来新的信心和希望,他用尽全力继续朝前穿行。
数十米后,隼哥来到了一块新高地。隼哥知道,这不是前面那样的高地,他对这个高地比较熟悉。一年中绝大多数时候,它是湖中的一个四平方米左右的小岛,只有在夏秋两季的某些时候,比如现在,小岛才被水湮没。小岛上没有荷叶,平时长些杂草。小岛的外形像只乌龟停歇在湖中,村民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乌龟咀。乌龟咀离岸边只有约百来米,它是村民们用湖底的泥沙和石块垒成的一个临时休息的地方。村民下湖挖藕,一般都是一整天。下湖时,把随带的午餐放在岛上,挖累了就回岛上边吃午饭边小憩,偶尔也天南海北胡扯一会。
来到乌龟咀,隼哥觉得格外亲切,昨天傍晚他就是从乌龟咀附近下湖的。他因此判断昨晚的所有努力在方向上是基本正确的。他知道自己有救了。
雨已基本上停了,东面天边已泛出鱼肚白,看来真要天亮了。乌龟咀上的湖水只有齐腰深,正常情况下淹不死隼哥。毕竟已经精疲力竭了,四肢不知什么时候失去了知觉,不怎么听还算清晰的大脑的指挥。隼哥决定站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休息的决定一作出,他便闭上眼睛睡着了。睡了一会儿,水下的腿往下垮,整个身体往下坠,隼哥又一次坐在水中。是湖水将他呛醒的。他用老办法,将肚子里的水给抠了出来,吐出了好几口湖水。
重新在乌龟咀上站定后,隼哥不知怎么想起了父亲。前年冬天隼哥两次随父亲来到乌龟咀,每次都是他坐在父亲的肩膀上,父亲穿着齐胸的防水裤,脚下的淤泥齐父亲的大腿深,父亲花了半个时辰,高一脚低一脚地蹚完这百米泥泞。有村民说,隼哥,你这次坐的可是专车。因为父亲先将挖藕的工具和我们爷儿俩的午饭送到了乌龟咀上。父亲挖藕时把挖到的干莲子积起来,吃完午饭,就用岛上的石块将干莲子的硬壳敲掉,把红色的或者白色的碎莲子米塞到儿子的嘴里。回去的时候,我也是坐着专车。因为增加了一担湖藕,父亲需要来回跋涉三趟。乌龟咀上有父亲的温暖,父亲的温暖给了隼哥新的力量。他决定用这新的力量去征服这最后的百米距离。
“行百里者半九十。”这最后的一百米依然十分艰难,最大的问题是新的力量同样经常指挥不了失去知觉的两条腿。隼哥气急,吼道:“这该死的腿!我就是爬,也要爬过去!”他一会儿在水面游,从荷杆的缝隙中穿行,一会儿憋住气从水底的泥草上拖着双腿爬行。随着水位越来越浅,隼哥离岸边越来越近了。他不敢再歇息,他怕歇息了再也起不来。最后三十米,隼哥的双腿居然奇迹般又恢复了知觉,他在齐腰深的水里跑了起来,他把一条线的荷杆都绊倒了。一根荷杆把隼哥的脚绊了一下,他扑倒在湖水中,但很快又从水中爬起来,继续朝岸边跑。
隼哥就是这样跑上湖岸的。上岸时,东边红彤彤的太阳正跃过地平线。隼哥没有找到自己昨天留下的衣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黝黑的皮肤已被湖水浸泡成了苍白的死猪色,从非洲儿童变成了欧洲白人儿童;整个身体有些发肿,胸前、腿部、胳膊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印,两只膝盖处已是皮开肉绽,有淡红色的血水从中流出。他的双腿一下又失去了知觉,他已经没有一丁点儿力气,瘫倒在湖岸上睡着了。
是本族的两位堂兄在早晨七点多发现了湖岸上的隼哥。昨晚,母亲不见儿子回来,就拄着棍冒雨摸着差遣本族的几个兄弟分组到处找寻隼哥,其中的一组找到了湖边,发现了隼哥的衣服。他们朝着湖里呼喊了至少半个钟头,却没有听到任何回音。母亲一夜以泪洗面,死的心都有。
堂兄开始以为隼哥死了,用手在他脸上拍了好几下,他才睁开了眼。堂兄将隼哥送到公社卫生院,他在那里几乎睡了五昼夜,吊了二十多瓶水,全身擦了几十次消炎药。第六天,尚未痊愈但已无大碍,隼哥就出院了。
回到母亲身边时,母亲抱着隼哥的头哭了好一阵。二哥从工地上回来,看到隼哥遍体鳞伤的样子,咬着牙说了句:“我恨不得揍你!”转过身去,看到母亲着急,二哥又说了一句:“隼哥这次大难不死,看来必有后福哩!”
八十年代初期,隼哥以优异成绩考上了全国重点大学,大学毕业后又逐渐成长为大学教授。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隼哥还能清晰地记起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那个雨夜。这不都应验了当年二哥的那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
——2026年7月26日于昆明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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