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宁芳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5 17:28:19
七月的怀化暑热难当,蝉鸣撕咬着午后的寂静。这是我参加"绿芽知行"夏令营的第三天,日程表上排得满满当当——苗族银饰、壮锦、竹编,三门非遗课连轴转。头天夜里我就翻来覆去睡不着,既盼着亲眼见见那些只在书本里见过的老手艺,又隐隐有些忐忑,怕自己太浅薄,读不懂纹样里藏着的代代光阴。
清晨的阳光刚漫过教学楼顶,我就揣着笔记本往教室走。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展台上整整齐齐摆着银冠、银锁、项圈,银器泛着温润的柔光,花鸟蝴蝶的錾刻纹路细得像要振翅飞起来。九点整,于楚苹老师走进教室,银饰课正式开始。
老师慢慢讲起银饰背后的苗族先祖传说,讲那些迁徙路上的故事,讲每一道纹路的寓意。轮到我们轮流试戴银冠,冰凉厚重的金属往头顶一压,才短短几十秒,我的脖颈就酸得发胀。我站在原地,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从前的银匠守着炉火,一锤一锤锻打,十几道纯手工工序,耗上数月才能成一件。那沉甸甸的不是银,是手艺人熬了无数日夜的时光。听到老师说如今愿意静下心学锻银的年轻人越来越少,我心口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
课间我靠在窗边,林间的蝉鸣此起彼伏,听着竟像银饰下摆垂挂的银铃在轻轻摇晃。我望着满屋子泛着柔光的银器,看了好久,怎么都舍不得移开视线。
图为老师演示佩戴苗族银饰
中午的太阳毒得晃眼,我扒拉着食堂的饭菜,脑子里全是银饰上的花纹,心思早就飘到了下午的壮锦课。午休也睡不着,躺在宿舍的床上,手指凭空描摹着黑板上记下的万字纹、回形纹,熬到三点钟,赶紧往教室跑。
覃金玉老师已经在了,各色织锦铺了满满一桌子。褪色的婚嫁背带和鲜亮的新锦布并排摆着,新旧对比,看得人心里发涩。老师说,以前壮族女孩从小就趴在木腰机前织锦,亲手织的锦缎是出嫁时最贵重的嫁妆。如今工业化布料普及了,费时费力的手工壮锦慢慢被人遗忘,不少老式织机都落了灰。
我伸出手,轻轻抚过锦面。凹凸交错的丝线顺着指尖划过,粗糙的,温润的,带着手的温度。周遭的嘈杂好像一下子退远了,我安安静静站了好久,指尖还留着丝线的触感。
老师正在讲解壮锦有关知识
三点五十五分,向晓洁老师的竹编实操课开始了。西斜的太阳终于褪了些热度,蜜色的光铺满课桌,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剩竹篾互相摩擦的轻响。老师一桌一桌走过来,手把手教我们"一挑一压"的基础编法,还讲了削篾、打磨、熏蒸、定型一整套工序。
真正上手我才知道,看着简单的编织有多难。细细的竹篾软滑得很,排好的纹路总是歪歪扭扭,拆了一遍又一遍,指尖磨得发红发烫。烦躁一点点涌上来,好几次我都想把竹篾推到一边算了。旁边的学长学姐看出我手忙脚乱,轻声提醒我把控竹条的力度。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急躁,重新一根根梳理篾条,反复调整了好半天,终于织出一片平整的扇面。
指尖贴在温润的竹面上,一丝清凉顺着指尖渗进来。刚才那些返工的委屈、烦躁,一下子全都散了。值。
图为学生们正在制作竹编
夕阳慢慢沉进远处的群山,天边晕开大片粉紫的晚霞,一整天的非遗课结束了。我们围坐成一圈,轻声分享各自的感受。晚风穿过窗户吹进来,终于吹散了整日的燥热。我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银饰的光、锦缎的色、竹篾的凉,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
从前我总觉得,"非遗"是个离我很远的词,是博物馆玻璃罩里的展品,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可今天,当银冠的重量压在头顶,当锦缎的纹路划过指尖,当竹篾的清凉渗进皮肤,我忽然就懂了——那些代代相传的手艺,从来都不是尘封的古董,是活着的温度,是祖先把时光揉进了物件里,一辈辈,传到我们手上。
这个夏天,我以为自己是来"学"非遗的。可真正站在那些银饰、锦缎、竹篾面前才明白,我学到的不只是三门手艺,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懂得——懂得了坚持的重量,懂得了传承的意义,也懂得了有些东西,慢一点,才珍贵。
风从车窗钻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我攥紧了手里那片自己编的竹扇,指尖还留着竹篾的温度。
这一天,我摸到了千年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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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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