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梦天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5 17:33:41
我一直认为,见世面,就是去见这世界的每一面。我曾丈量过高楼大厦间的宽广,也曾踏上过寻找繁华街道的路途,它们丰富了我对现代都市的认知。可我始终知道,这世界的另一面,我还没见过。藏在心底的回音一直在说:下乡去,下乡去。
于是这个夏天,我踏上了去往张家界的旅程。
土家织锦:时间的另一种尺度
我们团队第一站来到了当地的乖幺妹土家织锦,探访传统土家族的纺织技艺。走进西兰卡普织锦基地,一句响亮的口号明晃晃地摆在我们面前:“让土家女性的手艺被看见,被珍视,被传承”。刹那间,我们谁都没说话。放眼望去,整栋建筑的设计非常漂亮,空间开阔,光线通透,织锦的纹样从墙上蔓延到地面,浓烈的色彩在素净的空间里碰撞,有种不动声色的力量。跟随讲解员的脚步,我们一步步走进了乖幺妹的世界——从初创时的艰难岁月,到井然有序的手工工坊;再在体验区亲手感受经纬交织的温度,最后步入一片琳琅满目的文创园。包包、鞋子、袜子,挂件与首饰错落有致地铺陈开来。那一刻我才恍然发觉,土家织锦从来不止是一块挂在墙上的布,它早已悄然走进了我们的全部生活。
跟随我们一同走进织锦大楼的,还有研学旅行的孩子、肤色各异的外国游客、独自背包的年轻人。不分年龄,不论国度,只要踏进这扇门的人,离开时手里总会多一件纪念品,绣娘们的手艺,就这么跟着他们走出了这栋楼。那一刻,我忽然感慨万千,我本以为“非遗需要被拯救”,但西兰卡普好像不需要——它似乎活得很好。

真正让我停下脚步的,是那位讲解员。她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大,串词偶尔卡顿,讲解时也略显紧张。聊起来才知道,她刚毕业不久,毕业后四处旅行,游玩到张家界时花光了积蓄,想着“先找个班上吧”,于是就留在了这里。这一留,就是三四个月。但她并非在敷衍一份过渡的工作。我能从她的语调里、从她望向织机时的那份专注里,感受到一种赤诚的热爱,仿佛她早已把自己融进了土家织锦的传承中。
后来,我一直在想。一个旅途中偶然停留的年轻人,在一栋漂亮的楼里,每天对着陌生人讲解一种她之前完全不了解的织锦技艺。讲着讲着,就把自己讲成了一个传承链条上的人。这不也是一种“下乡”吗?从基地出来时,我脑子里一直转着一句话:非遗不需要我去拯救,是我需要非遗去沉淀。我们这代人习惯了“向上看”——看繁华、看前沿、看风口。而织锦让我看到了另一种时间尺度:一条纹样可以传几百年,一个身影可以在织机前坐一辈子。那种沉静的力量,是我在都市的奔跑中从未感受过的。

苗家婆豆花:看见他们的存在
苗家婆豆花厂比我想象中的小。几栋房子立在那儿,外观算不上雄壮。一个老头儿笑嘻嘻地招呼我们,领我们进厂房,先分口罩,再分鞋套,最后鞠着躬推开门,双手招呼我们进去。我当时心里想:这老头服务意识真好。后来才知道,他是厂长。厂长好像知道厂里没什么能给的,只有豆花,于是我们走到哪儿,他就搬着一箱冰凉的豆花跟到哪儿。一箱不够,就第二箱、第三箱。吃不完的,让我们打包带走。
采访工人时,一个叔叔悄悄拉开大门,就站在一旁看着,不说话,偶尔会搭把手。我以为是附近的居民来凑热闹。直到采访结束他才跟我们打招呼,那时我才知道,他就是苗家婆豆花厂的创始人,石刚先生。
和石先生聊起来,得知他们原来只是一群打工仔。家乡的黄豆年年丰收却年年滞销,偶然听说做豆花能帮乡亲找到出路,就马不停蹄地从广东赶了回来。令我震惊的是,厂里的工人只进不出,所有人从建厂干到现在,没有一个人中途离开。后来村里的黄桃卖不出去,他想着总不能让果子一颗颗烂在地里,于是又拓展了黄桃罐头的产业。

走在张家界的大街小巷,这款豆花几乎无处不在。当地人告诉我们,苗家婆豆花是很多学生从小吃到大的早餐标配。我很好奇地询问厂长,有没有想过把豆花推广到全国。他摆了摆手:“维持这么一个小厂,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没想过这么远的事咧”。看着车间里清一色的中老年工人,我大概明白了,他说的“不敢想”不是胆怯,是觉得自己老了,跟不上时代了。不懂得营销,也不会直播带货。比起“不敢想”,更准确地说,是“不知道怎么想”。
看着一个个弯腰劳作的背影,我忽然心口有点发酸。一个能拿到全国第一张A级绿色认证的豆花,一个曾获得过过中部农博会金奖的豆花——它的厂长说自己“不敢想”。不是因为产品不好,是因为没有人帮他想。

太多像石刚先生这样的人,守着好产品、好技术、好口碑,却被困在了“不知道怎么想”的围墙里。而我们这些从大学里走出来的年轻人,也许做不了太多;但至少,我们可以先看见他们的存在。
龚家垴村:“乡土”间的连结
村书记是拽着我们到田里聊的。机位都在室内架好了,他摆摆手,说去地里走走,大概土地才能让他完全的施展开来。七月的太阳火辣得很,我们跟着他在田埂上走,听他讲村里的变化。说起收税和保险,书记是最自豪的,因为村里交得最积极,据他所说,“百姓手里有活干、兜里有钱,什么事都好办。”去年给村民分了一百多万的红利。我们也会问,如果黄豆,黄桃种多了,滞销了怎么办,村书记摆摆手说,不存在这种情况,我们有多少,豆花厂就会收多少,他说这话时,语气非常笃定。

张家界的山很高,不同于我家乡的洞庭湖畔,山是错落有致的,农作物种在这片高耸的山坡上,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坡虽陡,路却很好走。书记告诉我们,这里原来是一片荒山,是百姓们自发开垦出来的,路也是百姓们自己捐钱修的。你甚至可以在路边看到一块块立牌,上面登记着捐钱人的姓名——一笔一笔,密密麻麻。我们走在这条路上,突然觉得脚下有了重量。这里的百姓把一座荒山走成了良田,把一个村走成了一个家。那一刻,我在书记脸上看到了和石刚先生同样的神情——一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希望带着全体父老乡亲一起往前走的责任感。

我忽然觉得,这就是“乡土”最珍贵的东西:不是这片土地有多肥沃,而是土地上的人还有着深深的连结。一条路一起修,一个厂一起撑,在城市里,人和人之间那根线正在越拉越松,然而在张家界的龚家垴村,它还被攥得紧紧的。
三站走完,我对“见世面”这三个字有了新的理解。去之前我以为,见世面是去看那些我没见过的东西——非遗技艺、乡村产业、基层治理。这些我确实都看到了。但这世界的另一面,不止是风景的另一面,更是感受的另一面。它不在展示架上,不在汇报稿里,它在豆花厂车间的热气里,在晒得发烫的田埂上,在一个年轻讲解员日复一日的讲述中,在一个厂长说“不敢想”时低下去的目光里。
我想,这次“三下乡”让我看见的,不止是张家界的好山好水,更是那些在山水之间默默生长着的人。他们不声张,不奔走,却用自己的方式守着一门手艺、一个工厂、一个村庄。而作为被城市养大的年轻人,我们能做的,也许就是把他们的故事带出去,让更多人知道:这世界的另一面,有人在这样活着,也有人在这样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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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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