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锦,吴显锦,齐维维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5 15:20:32
8月1日清晨六点,长沙洋湖国家湿地公园的薄雾还未散尽,露水正从芦苇叶尖滚落。湖南科技大学造星工作室翎航者实践团队的队员们已经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软的滩涂上了。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背着长焦镜头和便携式监测仪器,裤脚沾满泥点,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在晨光里发亮——他们不是来郊游的,这群“00后”大学生,正试图用自研的轻型卫星追踪器,解开城市湿地里候鸟迁徙的一道技术难题。
这不是一份轻松的暑期作业。洋湖湿地位于长沙主城区,是湘江流域规模最大的复合型城市湿地,每年春秋两季,南来北往的候鸟在此歇脚补给。但与偏远自然保护区不同,这里高楼林立,人流如织,林间植被茂密,夏季空气湿热难耐。对翎航者团队而言,这片湿地恰恰是最严苛的“天然考场”——他们自主研发的小型候鸟卫星追踪设备,必须在这里经受住电磁干扰、植被遮挡、高温高湿的三重考验。
“实验室里跑通的数据,到了野外可能就是另一回事。”团队负责人一边调试着设备,一边向记者解释。这个长期深耕野生鸟类追踪设备研发的年轻团队,早已摸清了行业的痛点:市面主流监测设备机身笨重,小型水鸟佩戴后负重过高;密林环境里北斗定位频频偏移;潮湿工况下电池续航大幅缩水。这些问题,在纸面上只是几行参数,落在一只仅重几十克的候鸟身上,却可能意味着迁徙途中生与死的差别。
调研的首站,队员们走进了洋湖水情教育学校。这所沉淀了十余年水文与鸟类生态监测数据的机构,藏着长沙城区湿地最完整的“记忆”——四季候鸟迁徙动线、水鸟栖息微环境适配档案、湿地水文调控记录,整齐排列在资料室里,也深藏在一线管护专家的脑海中。
“临水浅滩、低矮芦苇丛,是候鸟觅食休憩的核心区域,人为活动稍一密集,鸟儿就飞了。”一位在湿地坚守多年的管护专家,摊开手绘的鸟类分布图,向围坐成一圈的年轻队员们细细讲解。他没有用PPT,手指在纸面上划过的轨迹,就是十几年与鸟为伴的生涯。
队员们听得入神,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有人追问:“那如果我们把追踪器布设在芦苇丛边缘,信号会不会被水体吸收?”专家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野外记录本,指着某页上的手绘示意图说:“你看,去年春天那只戴脚环的白鹭,就是在这片浅滩反复出现的。布设设备,得先读懂鸟的脾气。”
这场没有讲台的研讨,持续了近三个小时。双方最终达成了一项实实在在的校地合作意向:水情教育学校向翎航者团队开放历史生态监测数据集。这意味着,年轻人们手中的追踪器定位算法迭代、外壳结构改良,从此有了权威的数据底座。一位队员在笔记本的边角写下了一句话:“原来科研不是闭门造车,是听得懂老师傅的经验,也带得进实验室的代码。”

(项目负责人带队在洋湖水情教育学校开展专题研学。)
午后,阳光穿过湿地上空的薄云,气温迅速攀升。队员们分成两人一组,携带长焦观测器材和专业记录本,悄然进入洋湖湿地公园的四个独立观测片区——滨水芦苇区、乔木林带、浅滩水域、环湖步道。
他们的规矩很“死板”:定点轮守,分时段循环,全程保持安全观测距离,绝不惊扰野生水鸟。清晨的浅滩核心栖息带,是观测的第一个“黄金窗口”。远处,白鹭单脚伫立在水中央,黑水鸡在浮萍间探头探脑,鸻鹬类候鸟集群觅食,时而低空掠过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队员们屏住呼吸,望远镜后的眼睛一眨不眨,记录本上快速标记着鸟类偏好的栖息点位、种群规模与活动高峰时段。
“有一只黑水鸡带着幼崽,在芦苇丛边缘转了三圈才下水。”一名队员小声地向同伴描述。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正是团队最需要的行为学实证——追踪器的重量阈值应该设定在多少克?佩戴结构怎样设计才不会影响鸟类育雏?答案,就藏在这些耐心观察的瞬间里。
午后的密林区闷热难耐,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队员们转移到林间,追踪小型鸣禽的活动范围。他们需要量化记录植被疏密、水域距离、人为活动频次与鸟类停留时长的关系。汗水浸透了后背,驱蚊水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没有一个人提出回撤。

(团队在洋湖国家湿地公园全域开展野生鸟类栖息环境观测。)
傍晚时分,湿地迎来了一天中最动人的时刻。归巢的候鸟划破晚霞,跨片区移动的路线在队员们的记录本上连成一条条清晰的轨迹。从清晨到日暮,超过十二小时的连续观测,洋湖城市湿地鸟类全天活动图谱,终于在这群年轻人的笔下完整铺展。所有观测物种、行为、点位信息被标准化归档,形成了一本厚实的野外观测台账——它不是冷冰冰的数据表格,而是一天中与鸟“同作息”的青春印记。
鸟类观测告一段落后,科研小组又马不停蹄地转入另一项任务:湿地环境参数采集。
温湿度检测仪、噪声监测仪、光照传感器……这些便携式专业仪器被队员们沿着湿地生境梯度均匀布设,覆盖了水边滩涂、芦苇荡、林下草地、环湖边缘等数十个采样点位。两人一组,一人操作仪器读取数值,一人同步手写台账记录,逐项采集实时温度、空气相对湿度、环境噪声、光照强度四大核心栖息地参数。

8月1日的洋湖湿地,就这样被这群年轻人用数字“翻译”了一遍。高温高湿的空气里,仪器屏幕上的数值不断跳动;环湖步道旁,城市生活的背景噪声与湿地深处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林下草地的光照强度,随着树冠的疏密呈现出复杂的梯度变化。这些多梯度的实测数据,完整还原了洋湖湿地的真实野外工况,也精准定位了自研追踪器在城市环境下的性能短板——信号衰减发生在哪个频段?电池续航在持续高湿中折损多少?北斗定位在植被遮挡下的偏移规律是什么?答案,正在这些沾着泥土气息的数据里慢慢浮现。
“以前总觉得科研是白大褂和试管,今天才知道,真正的科研是泥腿子和汗珠子。”一位队员在当天的实践日志里写道。这句带着泥土芬芳的感慨,或许是此次三下乡最生动的注脚。
当暮色完全笼罩湿地公园,队员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踏上归途。一天的实地专项调研,收获的不仅是数十页观测记录和数百组环境数据,更是一次走出实验室、直面真实生态的珍贵经历。
团队负责人表示,本次洋湖湿地实践打破了高校科研“闭门造车”的局限,真正实现了“把科创试验做在生态一线,把科研数据取自乡野湿地”。下一步,翎航者团队将整合此次洋湖湿地鸟类观测记录与全域环境实测数据,叠加此前洞庭湖湿地调研成果,针对性优化追踪器的轻量化结构、北斗定位算法与防水续航方案。
从洞庭湖到洋湖湿地,从实验室到滩涂林地,这群湖南科技大学的年轻人,正用他们的专业所长扛起生物多样性保护的责任。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让那只仅重零点几克的卫星追踪器,能稳稳地佩戴在千里迁徙的候鸟身上,不增加负担,不迷失信号,不错过每一个关乎生死的栖息地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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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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