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舒新宇

岁岁端午，年年龙舟。屈原殉难之日，神州大地，普天同祭，追念这颗不朽的诗魂。因一人之死而诞生一个民族佳节，历千年而不衰，环顾世界，唯有屈原。然而，这位诗人之所以能从一位失意忠臣升华为光耀千秋的文化符号，实因一场漫长的流放——而这场流放，两千多年来却始终隐没在人们忽视的目光里。

汗牛充栋的屈学著作，多半聚焦于宫廷风云与辞章考据，却偏偏对他亲身走过的流放之路视而不见。殊不知，正是这17年的流放生涯，成就了我们今天所仰望的屈原。他传世的26首诗篇，无一例外，全部写于流放之中。正如毛泽东所言：“屈原如果继续作官，他的文章就没有了，正因为丢了官，‘下放劳动’，才有可能产生像《离骚》这样好的作品。”换一句话，没有流放，就没有楚辞。是流放将一位失意的臣子，锻造成了千古不朽的诗人。

然而吊诡的是，近年来各地竞相争抢“屈原流放之地”的文化标签，各执一词，仿佛他的足迹可以任人随意涂抹。殊不知，屈原早在《涉江》一诗中，便已亲手写下自己的流放路线图——何时出发、途经何处、最终栖身哪里，屈原记载得清清楚楚。

而溆浦，作为屈原在诗中亲笔写明的流放归宿，两千多年来却鲜有学者前来实地踏访，诗人在《涉江》中浓墨重彩描绘的溆浦那片“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的土地，竟被学术界的沉默所遗忘。

新中国成立后，最早前来溆浦的是后来成为中国屈原学会副会长的湖北社科院楚辞研究所所长的毛庆先生，他在上世纪60年代就怀抱崇敬好奇之心前来溆浦考察。第二位就是中国屈原学会第一任会长著名屈学大家汤炳正先生，他在上世纪70年代专程来溆浦追寻屈原流放的足迹，一到溆浦他就深情感叹：“我对溆浦是有特殊感情的。进入溆浦地域，在思想意识上进入了一个更高的境界，仿佛时时都能看到屈原彷徨行吟的伟大身影。”

公元前296年，44岁的屈原因推行新政、主张联齐抗秦，触怒权贵，遭谗被陷，被顷襄王“驱逐京城，放逐江南”。这一次放逐，并未指定具体栖身之地。屈原本可择近而居，安于一隅，但他却毅然舍近求远，选择了千里之外的溆浦，作为自己流放的归宿。这一选择，本身就蕴含着深意——是逃避，还是追寻？

答案，就藏在屈原身佩的那柄长剑之中。

楚怀王，是最早识拔屈原、委以重任的伯乐，当年曾因拒割黔中郡而殒命秦国。黔中郡，是楚国西南门户，是怀王至死不肯拱手让人的疆土。而屈原身上佩戴的那柄陆离长剑，正是怀王亲赐之物——它不仅是权位的象征，更寄寓着君臣之间超越生死的信任与情谊。因此，屈原之赴溆浦，绝非随波逐流的被动放逐，而是一场清醒而决绝的主动奔赴——那是他对怀王遗志的无声追随，更是对黔中郡这片土地“同生死共存亡”的庄严宣示。

考古发现与文献研究亦表明，溆浦极有可能是当时楚黔中郡的重要治所。屈原选择在此栖身，不仅是在地理上贴近黔中郡的核心，更是在政治上宣示自己坚守抗秦立场、捍卫怀王遗愿的坚定信念。长剑随身，故土在心——这是对知遇之恩的报答，亦是对家国气节的守望。

当我们将目光投向《涉江》，这首诗便不再仅是文学作品，而是一幅诗人亲手绘制的流放路线图。沿着这条清晰的路线，我们至今仍可追寻那伟大的足迹，感受他在流放途中的悲喜交织，体悟他对家国故土的深沉眷恋，以及那份穿越千山万水依然熠熠生辉的赤子之心。

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长高成林先生撰文指出：“朝发枉陼兮，夕宿辰阳。入溆浦余儃徊兮，迷不知吾所如。屈原在《涉江》中非常明白清晰地记载了他的流放路线。”明眼人一看便知，屈原正是于此清晰写明了流放的时间、路径和最终归宿。可以说，《涉江》是屈原亲手写给后人的一幅流放路线图。

在诗中，屈原写道：

乘鄂渚而反顾兮，

欸秋冬之绪风。

秋冬时节，诗人从“鄂渚”（今汉口）匆匆出发，

步余马兮山皋，

邸予车兮方林。

车船交替，一路前行。

朝发枉陼兮，

夕宿辰阳。

——早晨从枉陼（今湖南常德）启程，傍晚便抵达辰阳（今怀化辰溪）。常德至辰阳，水路数百里，逆水行舟，即便是现代轮船，一日也难以抵达。屈原之所以如此落笔，恰如李白那千古名句“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意在表达诗人那颗急切奔赴的心。当时屈原的心情，应与李白同调，一心所向，直指溆浦。

全诗处处洋溢着一种难以掩抑的欣喜。诗一开篇，便见诗人傲然自得之态：

余幼好此奇服兮，

年既老而不衰。

带长铗之陆离兮，

冠切云之崔嵬。

腰间长剑陆离生辉，头上高冠巍峨耸立，一幅志得意满、气宇轩昂的形象跃然纸上。值得注意的是，那柄“陆离”长剑并非寻常佩饰——它曾是怀王亲授的信物，此刻正悬于流放者的腰间，在楚地的山风中铮然作响，仿佛无声的誓言。

乘鄂渚而反顾兮，

欸秋冬之绪风。

步余马兮山皋，

邸予车兮方林。

清代学者陈本礼评此曰：“一幅秋山行旅图”，意蕴悠远。

乘舲船余上沅兮，

齐吴榜以击汰。

船容与而不进兮，

淹回水而凝滞。

陈本礼又赞：“一幅秋泛棹图也……能不令迁客魂销于江山！”一路行来，竟是如此快意怡然的秋日之旅。

朝发枉陼兮，

夕宿辰阳。

紧接着，诗人便抵达最终的目的地——

入溆浦余儃徊兮，

迷不知吾所如。

深林杳以冥冥兮，

乃猿狖之所居。

山峻高以蔽日兮，

下幽晦以多雨。

霰雪纷其无垠兮，

云霏霏而承宇。

自大江口宽阔的沅江转入溆水，江面骤然收窄，舟入思蒙峡谷，眼前的景象令诗人目眩神摇：深邃的峡谷蜿蜒幽绝，两岸山高林密，猿狖出没，云遮雾锁，天地苍茫。诗人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然而，在这短暂的迷惘之后，他依然毅然前行。

穿出思蒙十里峡谷，眼前豁然开朗：广阔的盆地，烟树人家，沃野平畴，一片富庶景象。沿江两岸，桔林连绵不尽，如绿云铺地；枝头累累的桔果，经霜侵染，丹朱明黄，耀人眼目，远望但见一片光明灿烂。此处后为溆浦古城八景之一，名曰“溆水屈儃”。

屈原在诗中明确写道：

幽独处乎山中……

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

固将愁苦而终穷。

这段话是全诗的关键。诗人明确表示，即使孤独地居于深山，也绝不改变心志随波逐流，宁愿在此穷愁潦倒直至生命终结。“终穷”二字，道出了屈原对生命归宿的清醒认知与坦然接受。他不是将溆浦作为短暂的栖身之所，而是将其视为人生的最终落脚之处。

著名楚辞学家萧兵先生称《涉江》为“小《离骚》”，足见其在屈原作品中的分量之重、地位之高。

一曲《涉江》，唱彻天地，回荡古今，成为激荡千秋万代的千古绝唱。这不仅仅是一首诗歌，更是诗人用生命写下的流放路线图，

（详情请参考拙著《破解屈原溆浦之谜》）

舒新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屈原学会理事、中国傩戏学研究会理事、湖南省屈原学会常务理事、溆浦屈原学会会长、香港《华人》杂志副总编辑，怀化市作家协会名誉副主席、溆浦县文联第一任主席。著有屈学研究代表作《破解屈原溆浦之谜》《溆浦：楚辞之源》和编著《屈原溆浦行吟故事》。是电视剧《向警予》《杨开慧》《袁隆平》的编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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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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