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官张渡

骆志平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5 10:58:43

文/骆志平

“铜漂”张渡毕业于广美,学的是雕塑,玩的是“综合材料”艺术。别人制陶,重器形、釉彩,他玩感觉和理解,其捏出的作品大多外形不规整,但美得憨拙,极具个性。

十年前,他从河南郑州来到铜官,盘下了两栋老厂房,简单捡拾后,一栋变成了美术馆,用于策展、办沙龙,另一栋用于玩陶、搞创作。

除了外出参展、搞学术交流,其他时间,张渡一般待在了工作室,累了就坐下来抽支烟,困了就在长条凳上睡一会儿。

前几天,我在铜官碰到了他,还和来时一样,半只手插在裤兜里,上身穿着一件棉短袖,衣襟上黏着几点釉泥。走起路来,洞洞鞋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啪的声响,很像一个老窑工,刚从窑厂走出来。

AI时代的到来,加剧了传统艺术与现代艺术的碰撞。美术教育的重点由技法转向了艺术审美和艺术再创造能力的培养上。张渡用艺术家思维玩新材料艺术,用雕塑家的手法捏泥,吻合现代美术的特质。

其艺术上前卫,生活中迟钝,有钱时抽雪茄,手紧时就抽几块钱一包的纸烟,与外界打交道时不看官阶和身份,聊得拢就聊,聊不拢,转背就走。

不过,这种性情的人,很难挤上你吹我擂的舞台。他栖身的屋子,没做任何打点,像一座粗糙的窑膛,尚未褪尽窑温,别人认为他过得苦,他却笑呵呵地说:“真奢侈,住在了唐人留下的艺术馆。”

一位评论家朋友曾跟我说,张渡有才,但不懂商业,不近世俗,日子过得太松垮。我笑着说,这不正是一个艺术家该有的操守么?

那位评论家反问了一句,现在,大伙都在玩圈子,真正有操守、懂艺术的人能混到台面么?这话有点过激,但听了让人语噎。

不过,我认同张渡的幸福,有本事却不掉入名利场,有自己的活法,自己的逻辑,多好。在张渡眼中,铜官烟囱林立,无处不艺术,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窑火滚烫,流淌着唐人的釉彩和诗歌。

来铜官后,张渡收了不少老坛、老罐、老碗。对待几件残破的老器皿,他就像呵护自己的心肝宝贝一样,悉心地揣摩和修复,直到自己满意了,才将其放回唐人的梦想中。

在老旧厂房里创作和生活,听不到阿谀的掌声,看不到虚伪的面孔,也规避了不少世俗的逢迎,朋友来了,除了谈艺术,就是聊点海丝路上的话题。

这种原生态的生命叙事,干净纯净,不惹尘埃。他的作品不受技法、材质、画种的束缚,有毕加索的深沉,梵高的光影,也有西方现代先锋美术的思考。

他的每一件作品中都有生活,有矛盾,有视觉冲击力,沉思之后,能把人性拉回到光亮的地方。张渡说:“人的高级不在物欲,而在于不分贵贱的尊重,唯有源自生活,悯恤百姓的作品,才能称得上是吸纳阳光的艺术。”

他的作品《兽》,看起来很简单,黑白光影,带着一点血丝,一束聚光照着一只兽,从兽的眼光中,能看到人的兽性,从人的眼光中,却看到了兽的温情。

有什么样的技法能超出认知,唤醒人性。唯有思想的力量。可惜,能读懂张渡作品的人并不多,他是一个孤独者,艺术家中的思想家,思想家中的艺术家。

铜官是座没受污染的文化地标,到处耸立着烟囱,匍匐着龙窑,老厂房、红砖瓦片房挤满了山坡。铜官的性情和张渡差不多,不问世俗,无拘无束。

那里的老窑工都退休了,没事时就背着手到处转悠,老樟树茶馆最热闹,每天人来人往,喝茶嗑瓜子,还有人借着酒劲掰起了手腕。窑岭上的日子,慢得像夕阳迷了路。

在云母山上的老窑厂,张渡当着大伙的面,唱了一段家乡河南的坠子,大意为老虎拜猫为师,猫怕老虎乱来,留了一手上树逃生的本领。纯天然唱腔,没有任何技法上的束缚,艺术上的灵性,没有边界,随性而来,随风而舞,比任何刻意的作品都精彩。

张渡手上功夫了得,那天,他随手拿起一个泥团,揉捏几下,一只栩栩如生的豺犬便脱颖而出。其他的“随手捏”作品同样精妙,没有零碎的刀痕,没有模棱两可的指印,每捏一下,都摁在了骨节上。

他捏制的小茶碗,带着一种并不规整的美,老旧的青釉,自然脱釉的伤痕、开裂的肌理,让人捧在手心,好像捧住了一段岁月,顿生温暖和牵挂。

他的几位美国、澳大利亚、伊朗的艺术家朋友,时常和他有些艺术上的碰撞,也十分喜欢他的“随手捏”。有些朋友还专程过来,陪着他一起搞创作,或者邀着他一起策展、办沙龙。

对当代铜官的走向,张渡认为不在于拼手艺,不是拼手艺不好,而是铜官的手艺人太少,不像景德镇、醴陵那样,聚集了海量的陶瓷艺术家。

铜官人玩陶,大多停留在了“非遗”烧制技艺上,玩点器形、釉色,谋个生计不难,但要让作品从艺术的维度进入奢侈品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几十年走走停停,铜官陶瓷的链条早已被扯断,在新陶瓷材料研发上缺少投入,与外界嫁接的路径尚不清晰,不少遗存的老厂老屋,至今还在孤独中观望,找不到幸福的归宿。

然而,铜官的底色独一无二,天然的文化地标,无处不场景,无处不窑火,不管植入什么样的艺术,都能淬炼出窑膛的炽烈,擦出岁月的火花。

前些日子,几位搞摄影的朋友和我聊起了铜官的未来,我听得入了迷,打造各类艺术应用场景,活化沉淀的遗存,讲好海丝源头的故事,听起来入情入理。

不过,怎么下好这盘棋,并非一件简单事,真正的高手藏在哪,还得花点心思找一找,最怕的是头脑发热,花钱赚吆喝,惹上一身的麻烦。

艺术的起点,源自生活,艺术的终点,回归人性。要读懂张渡的作品,先得读懂张渡。铜官也一样,要读懂铜官的未来,先得读懂铜官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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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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