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我要把怎样的语言送给你

张还予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5 11:04:24

2026723日,为了纪念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文梦启汨”实践团在汨罗新阳社区组织的暑期公益班,作为负责教学的实践团副队长,我协助成员们开展了闭营仪式。在策划仪式议程时,我们为孩子们留出了表达的空间,想在实践团代表发言后,邀请几个小朋友分享一下他们这十四天的感受。

(图为学生与家长参加闭营仪式。)

第一个发言的男孩,是班上最认真、最让小老师们安心的。在这个下至幼儿园,上至初高中的混合班级中,七年级的他,用专注的目光、积极的举手回答,捧热了我们的每一堂课,给了我们这些初上讲台的“预备老师”很足的安全感。他平时沉稳极了,乐于和大家玩笑,却从不追逐打闹,我们都从他身上看见一种温润。而一切宣告结束的这天,他将离别的愁绪压抑起来,从沉稳变成了沉闷。然而,当主持人问:“有哪位同学,愿意和我们分享一下心里话?”他还是第一个举起了手。他从老师们的课堂说起,诗歌课、生物课、手工课、实验课,那些课程的名称与课堂上的回忆他随手拈来。此时的我已经有些哽咽,面对道别,我总以为自己不会哭,但情绪的倾泻而下往往在自己意想不到的瞬间。

第二个分享的孩子是我们平常接触最多的。早慧又敏感的他需要陪伴,爸妈又忙,于是网络成了便捷的打发孤单的工具。他会热心地给我们带零食、主动帮忙打扫卫生,吃完饭之后立马就来找我们玩,分别时总是依依不舍。但别扭的网络用语一直伴随着他可爱的行为,重复的热梗用极快的语速翻飞着,“包的呀老师”“谁的一辈子”“666......仿佛是无数个短视频和直播间的浓缩版。我看过他的日记,虽然内容丰富,但语句却突出地不通顺。

在他站起来前,我并未期待他能说得多好;在他坐下去后,我的眼泪却如雨落下。

我的记忆已经不能将那一刻完美复现了,只记得他说:“刚走进教室时,大家还很陌生,可我们现在却彼此熟悉,收获了许多美好的回忆......老师驱散了我们心中的阴霾......现在,我的心中有许多不舍,但还是想祝所有老师健康、幸福......

我记得当时的惊讶,惊讶他说出了一段完全通顺、纯粹、优美的话语。我想是这份羁绊感动了我。这意味着我们与他的联结并不单纯只是陪他打了几次球、唠了几天嗑,而是一个没那么懂得如何表达的孩子,受到这种羁绊的鼓舞,主动用更好的表达完成了真诚的道别。

结营仪式结束以后,我告诉他我的感受,他笑着说:“老师,我来了这边之后真的好太多了,之前在学校里更爱说那些!”

(图为教学组成员与孩子们合影。)

回忆起实践团出征之前,我一直在思考,作为一个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生,除了陪伴,我还可以给即将遇见的孩子们带来什么。遇见孩子们之后,我想明白了,我想要把我最珍惜的那种语言送给他们,想要用语言和他们一起搭建一座桥梁,连接其内心与世界,连接不同的时空,让表达的冲动可以把各种各样的情绪带向更广阔的天地。

我给他们上了几堂甲骨文主题课堂,想要带他们了解自己现在的语言从何而来。甲骨文的象形性天然吸引懵懂的孩子,当他们对着那些线条,心领神会地认出“鸟”“牛”“羊”时,我感到他们正与几千年前的古人心意相通,那时的古人,对于整个人类发展史来说,也正是孩子。是宝贵的文字与科技,让民族的孩子与未来的孩子能无视几千年的距离,在一方教室中心意相通。最后一堂甲骨文主题课程下课后,仍有一群孩子围着我,想要用“了不起的甲骨文”这个小程序辨识甲骨文,让我切身感受到了“数字人文”的魅力。

(图为趣味甲骨文课堂演示如何用小程序学习甲骨文。

通过自身的学识,为他们带来一些传统文化的了解固然是有趣也有益的,但在实践中让我更头疼的也更着急的却是引导他们正确地看待现在时新的用语。到达这里的第一天,有位孩子问我:“老师,为什么我是男生?为什么你是女生?”过了几天之后,恰好高中选科时选了生物的我,决定专门用一节关于染色体的生物课来回答这个问题。

我将染色体比喻成能够决定我们应该长什么样的积木,用寻找积木、观察积木、认识自己的第23对积木(XY染色体)为基本思路,顺便又讲了讲染色体异常,这是因为唐氏综合征正是一种由21号染色体异常引起的先天性遗传疾病,而那时我总能在班上听到“太唐了”“唐完了”这些以嘲笑唐氏综合征患者为底色的网络用语。在课上,我告诉他们唐氏综合征是怎么产生的,问大家:“如果你发现了一个和你有些不同的同学,你们该怎么做?”大部分同学会说“关心他”“不特殊对待他”“保护他”,可我恰好看到一个女生指着PPT上唐氏儿的图片,听到她戏谑地说这是她妹妹,而旁边还响起其他同学的哄笑声。那一刻,我很无奈,也很无助,我意识到,同理心与良好语言素养的培养,光讲几分钟是远远不够的。

万幸的是我还有十四天的时间。在那之后,每一个和他们相处的课间都被我看作机会,我尽我所能地在他们说不友好的网络用语时制止开导,在他们说不构成冒犯但使表达萎缩的网络用语时帮他们换种表达,如果我又听到“唐完了”这种话,我会严肃地问孩子:“那次生物课,我是怎么说的呀?”令我欣慰的是,绝大部分孩子都记住了那堂课,被我提醒后都能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之处。我的课程并没有使他们完全戒除这种习惯,但我知道,在他们的记忆中,我在讲台上与他们做了个不这么说的约定,再次想用这些词来填补表达的空隙时,这个约定能够为他们的冲动提供一些阻力,这一点改变并不显著,却实实在在。这让我的下乡之行充满了意义感、成就感。

(图为生物课介绍染色体组。)

结营仪式后,红着眼眶的孩子与红着眼眶的我们拥抱、合影。那位在今天“一鸣惊人”的小朋友始终寸步不离。临走时,我看着他,能感受到他心中未被说出的千言万语。我说:“老师希望你可以记住今天发言时的感觉,以后继续好好读书、好好写作文。因为我们平常都能感受到你是一个特别温暖的小孩,可是如果你老是说一些短视频里面的话,我们有点走不进你的内心,我期待你以后能够用自己的言语表达你的温暖!”他认真地点点头,我们又做了一个约定,这个约定不再提供阻力,而是成为一种动力。

在归途中,我反复问自己,亲爱的孩子,我想、我要、我能把怎样的语言送给你?它非要是华丽的吗?然而,光金玉其外是徒劳的;它非要是深奥的吗?然而,我并不是要夺走你们的童趣和天真。我不是想把最伟大、最艰深的语言完全灌输给孩子,因为那是成人自觉的征途。我想送给他们的语言就像他们的“牙刷”那样的简单:能够将恶意的污浊排去,能够保护自己的表达不萎缩,能够保持纯粹、通顺,能够让可爱的自我闪闪发光。

责编:张嘉诗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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