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庸鹅耳枥 2026-08-05 10:34:35
文/大庸鹅耳枥
我坐在天门山索道上,吊箱晃晃悠悠地往上走。
天门洞在渐渐变大,看着云在半腰缠着,缠不住,风一吹就散,散了又缠。我愈发觉得这地方怪。
别处的山,大多有个坡势缓一缓再往上长,天门山它不,直接从地上直拔起来,就那么硬生生地站在那里。
同行的陈老是永定的文化大家,从党史研究室退休后,转行干了二十多年民族文化研究,出了十多本书。他说这次带我去看鬼谷洞——大庸气功的源头。
“你去过鬼谷洞没有?”他问。
我说没有。
“我也没去过。”他笑了笑,“上不去的。绝壁上,没路。”
吊箱过了中站继续往上,天门洞在云雾里时隐时现。陈老说,鬼谷洞在西崖,比天门洞还险。两千多年前,有个人藏在里面,一住就是好多年。
那人叫鬼谷子。
一
武陵山脉从云贵高原一路东来,走到张家界突然勒住缰绳,猛地往上拔。石灰岩的地质经了亿万年的溶蚀,长成了这一片奇峰异石,刀劈斧砍一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澧水就在峡谷里穿行,水是绿的,也是急的,撞在石头上溅起白沫,咆哮着往下冲。这里的雾是稠的,一天到晚裹着山腰,散不尽。瘴气从谷底升上来,湿漉漉的,粘在皮肤上难受,夏天尤其厉害。
这样的地方,人进来就不容易出去。
元初大理白族迁入前,这片地域主要是苗、土家等民族。
上古时期,“舜放欢兜于崇山”。欢兜是苗族祖先之一,崇山就是他们的祖山,那山就在天门山对面。
土家人的先祖是巴人一支,春秋战国时期被秦、楚两国挤压,一路退进了武陵山区。退无可退了,就在这山缝里扎下根来。
山高皇帝远,历朝历代也不怎么管他们,偶尔官府来征粮、来抓丁、来剿匪,他们便拿起梭镖和弯刀。
山民“闲时为民,战时为兵”,千百年来都是这么活的。没有常备军,没有坚固的城防,靠的是每家每户的男人都有一身本事,任何时候拉出来就能打仗,自古至今民风强悍。
在这样的环境里,武术不是强身健体的选修课,是活命的必修课。上山砍柴要攀绝壁,下河放排要闯险滩,遇上野猪要搏命,遇上兵匪要保命。没有一身硬功夫,在这大山里一天都待不下去。
陈老说:“你别看现在张家界游客多,热闹。三十年前,官黎坪还是农村,家家户户的男人多少都会两手。不是专门去学的,是看着爷爷、爹练,自然就会了。农闲的时候,晒谷场上总有人在练气功,蹲马步,运气,用拳头砸石头。小孩就在旁边看,看多了跟着比画,长大了就会了。”
吊箱晃了一下。陈老抓紧扶手,又说:“那时,大庸气功不是表演,是日子的一部分。”
二
战国末年,秦灭楚。那个以纵横之术搅动天下的鬼谷子走投无路,亡命天涯,最后藏进了天门山的石洞里。《永定县志》上记着:“鬼谷子,隐天门山,学《易》。石窟幽邃,下有传流,今石壁上有甲字篆文。”《永定县乡土志》又载:“鬼谷洞丹篆。洞在天门山绝壁,无路可阶。有樵者误入洞,见壁上画字如篆文,离奇不可辨,欲再往,则云气怒涌,不可支……”
据说,洞里有石凳、石桌、石床、石灶。他就在那样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地方住下来,对着石壁上的篆文,琢磨呼吸的道理。
这处境是逼出来的——一个亡命之人,藏身绝壁,唯一的出路就是往内求,求自己身体里那口气。后来他把这些教给山民,山民们学了,能扛重物,能走险路,能活下去。
“你说他图什么?”我问陈老。
陈老盯着游走的云雾,半天没说话。吊箱过了天门洞,继续往山顶走。
他说:“走投无路的人,总得给自己找个活法。他在洞里琢磨出那口气,就是他的活法。
“这地方的人也是一样——被大山困住了,被官府逼急了,被日子压狠了,就琢磨出一口气来。
“大庸气功不是谁发明的,是这个地方长出来的。”
他伸手朝窗外指了指:“你看这山。别处的山能爬,这山不能。别处的水能渡,澧水不能。人活在这样的地方,要么被它吃掉,要么长出和它一样硬的东西来。”
三
从索道下来,我们去了官黎坪。
官黎坪在澧水南岸,如今已是市城区的一部分。但陈老说,这里史称“大庸硬气功之乡”。山民管这门功夫叫“蛮拳”,叫“打哈”。
蛮,是蛮荒的蛮,也是蛮力的蛮。他们把武当的、少林的、昆仑的各路武艺都拿过来,嚼碎了,咽下去,长成自己的血肉,最后长成一种独一无二的硬气功。
这门功夫不讲花架子,就讲一口气——闭嘴由鼻呼吸,两肩自然下垂,小腹放松,气沉丹田。气到了,手就是刀,指就是锥,肚子就是铁板。
鬼谷子的第一代传人已无法考证。东汉建武二十三年,充县出了个土家英雄叫相单程,少年时便上天门山学这功夫。此后历代义军首领覃儿健、谭戎、陈从,北宋的田承满,都先后上鬼谷洞修炼。
清代中期,功法传承脉络渐渐清晰。朱茂岭隐居在三岔村的芭蕉湾洞,研究鬼谷神功,收了余世万为徒。余世万在保福山寺把功法系统整理出来,传给了“三个半宝”和“二个半匠”——张慈宝、郑典宝、周福宝、龚锡宝、张锅匠、陈砂匠、白油匠。
陈老说到这里,喝了一口茅岩莓茶。“这些人里面,陈砂匠收徒弟的方式最有意思。他收了个徒弟叫庹仕谋。”
四
庹仕谋是三坪乡银马沟人,身高力大,性情豪爽,好打抱不平。土家人多是这个性子——硬,直,受不得窝囊气。山里人说话像砸石头,做事像劈柴,不拐弯。陈砂匠听说了庹仕谋的名声,想收他,却不直说。
一天傍晚,陈砂匠挑着补锅的风箱炉子来到庹家屋檐下,烧火煮饭。庹仕谋让他搬开些,别熏黑了墙。陈砂匠说外边风大,火燃不着,硬是不搬。
庹仕谋火了,提起鼎罐就摔了出去,一丈多远。那鼎罐还没落地,陈砂匠一个箭步蹿过去,伸手接住,滴水未泼。
庹仕谋摔一次,他接一次,连摔三次,连接三次。庹仕谋这才知道遇上了高人,赶紧让进屋,摆酒款待,当场拜了师。
后来庹仕谋艺成。三坪有个庙,门口蹲着一对石狮子,每个八百多斤。庹仕谋每次进城路过,都要把狮子搬到庙门外。与他齐名的拳师杨芳伯,从此过路看到石狮子在庙门外,知道庹仕谋进城了,就把狮子搬回庙里去。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石狮子较劲,谁也不说破,寒来暑往,算是武林中人的君子之交。这较劲里面,有一种山里的规矩——敬重本事,但不服输。
村上有条大水牯,又壮又烈,人称“打人佬”。庹仕谋寻到那牛,闪身躲过三次冲击,一个箭步抓住牛角,朝着牛背猛击三拳,肋骨断了三根。他用伤药又把牛骨接好,从此“打人佬”变成了一头驯服的役牛。
光绪年间,大庸、慈利、桑植的农民贩运鱼苗,经过开县七岭坡遇了麻烦,庹仕谋替同行争回了公道。茨岩塘的群众给他立了一块“武艺超群”的石碑。
后来,还出了不少成名的“练家子” 。清同治年间镇守台湾的总兵刘明灯,自幼苦练鬼谷神功,死后碑文上刻着“幼奂奇气,臂力过人”。同盟会员、近侍孙中山的“中华第一保镖”杜心武,所习自然门功夫将鬼谷神功的精义推至化境。
讲完故事,茶也喝了几碗。陈老说:“你看,大庸气功从来不是花架子。它长在这块地上,长在土家人的骨头里。打猎要用,耕田要用,被人欺负了要挺直腰杆也要用。”
五
下午,陈老带我去见了一个人。
李军,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1968年生在官黎坪的武术世家。三岁随父习武,七岁登台。我们到的时候,他正在武馆里带一群孩子练功。
武馆不大,墙上挂着几面锦旗,地上铺着旧垫子,角落里堆着刀枪棍棒。七八个孩子在垫子上蹲马步,最小的四五岁,腿还在打战。
李军在旁边喊口令,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丹田里顶出来的。孩子练完了,他走过去一个个纠正姿势,手搭在孩子的后腰上,低声说:“气沉下去,别浮着。”
孩子们走了之后,李军坐下来跟我们说话。他说他最多一天演过十五场——腹卧钢叉、银枪刺喉、头撞石碑。2009年开始,他随省文化厅去美国、英国、澳大利亚、新西兰表演。2012年办了这个小虎队武馆,带徒从不收钱,学员吃住都在他这里。
“现在愿意学的孩子多不多?”我问。
李军沉默了一会儿。“不多。家长都让孩子读书,考大学。练这个又不能当饭吃。偶尔来几个,练几天嫌苦就走了。现在的娃娃吃不了这个苦——蹲马步蹲十分钟就哭。”
他顿了顿,又说:“赵继书你知道吗?第八代传人。1979年全运会拿了一等奖,后来去欧洲七国表演,卢森堡国王把国宝都送给他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选取赵继书为主角,潇湘电影制片厂拍摄了一部纪录片,题目就叫《大庸气功》。”
“你看,那时大庸气功多风光。”
我问,“现在呢?”
李军没说话。墙上的钟嗒嗒地响。外面街上传来汽车喇叭声和商店促销的广播。武馆的旧垫子上留着孩子们小小的脚印,歪歪扭扭的。
陈老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六
从武馆出来,天快黑了。澧水在暮色里静静地流,官黎坪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陈老走得很慢。他说他搞了一辈子民族文化地方文化,见过太多东西一点点衰败了。
大庸丝弦,没了,只剩下个名字。大庸阳戏、大庸花灯,还有人唱,有班子演,就是就简删繁,没了原腔原调原生态的味道。一些老手艺,像秋天的叶子,风一吹就落,落了就烂在泥里,没人捡。
大庸气功还好吧,至少还在喘气。2009年入选了省非遗,2021年正式更名为大庸武术。
“但是,”他说,“你看看李军的武馆,几个孩子?三十年前官黎坪家家户户都练,现在呢?年轻人出去打工了,孩子要读书考学。气功这东西,不能速成,不能变现,谁还愿意花十年功夫去练?”
他回过头,朝天门山的方向看了一眼。暮色里那山只剩一个黑黢黢的坚硬轮廓,沉默地戳在那里,像一尊不愿意说话的神。鬼谷洞就在那上面,在绝壁上,在云里头,两千多年了。
两千多年,那口气从鬼谷子的丹田里提起来,流过相单程的拳头,流过庹仕谋的脊梁,流过赵继书的钢叉,流进李军武馆里那几个孩子的呼吸里。它穿过了战争、饥荒、朝代更替,山民一代一代用血肉把它接住了,没让它断。
现在,大庸气功面对的对手不再是大山、猛兽、兵匪——是手机,是游戏,是城里打工的诱惑,是“练这个有什么用”的疑问。
天门山的雾又漫上来了。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绝壁上吐纳。那声音极年轻,又极古老,像一声巨大的叹息。
陈老在街口站了很久。
“大庸已经改名几十年了”,他说,“但气功要是断了,文化要是断了,大庸就真的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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