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5 10:26:55
廖小祥 袁光宇 邓朝霞 颜靖轩 阳望春 吕伟铭 谢东辉 杨松明
前言
地处湘西南的苗乡城步,自然风光和人文传承都带有浓郁的原生态气息。进入新时代以来,历届城步苗族自治县县委、县政府立足本地资源优势,充分调动人民智慧,自觉践行“两山”理论,长期坚持将污染企业拒之域外,千方百计发展绿色实体经济,初步构筑起新能源、奶业、特色轻工三大绿色实体经济矩阵,带领28万各族人民走向共同富裕。

城步城区鸟瞰。 严钦龙 摄
近日,我们走进城步,聆听这块富饶土地上的绿色实体经济故事,剖析其面临的困难、探寻突围途径,助力苗乡更好实现高质量发展。

南山牧场全面开展草山综合治理后,风景如画。严钦龙 摄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绿色发展是高质量发展的底色,新质生产力本身就是绿色生产力。”当这抹来自中南海的绿色落在湘西南边陲的城步苗族自治县,便化作连绵山脉间的风机叶片、荒山坡地上的蓝色光伏板、千沟万壑间的水轮机、高山台地上的青青牧草,以及从深山走向世界的竹制品用具。作为“楚南极地,苗疆要区”,城步坐拥得天独厚的生态家底:9万多公顷草山、2.7万公顷南竹、充沛的风光水能资源。然而,守着“金山银山”却一度未能充分转化其经济价值,曾是这片苗乡挥之不去的隐痛。
近年来,城步以问题为导向、以创新为驱动,紧紧依靠广大干部群众,在“绿水青山”与“金山银山”之间蹚出了一条独具特色的转化之路。这场从生态资源到绿色经济的深刻变革,正是中国式现代化在县域层面的生动实践。
新能源“三电并举”:
风、光、水带来的机遇与考题
城步的水能、风能、光能资源得天独厚。沅水重要支流巫水从此发源并穿境而过,高山台地风势强劲,全年日照时长达1134至1601小时,年平均气温16.1℃……这些沉睡多年的自然禀赋正在被唤醒,逐步成为驱动苗乡城步县域经济发展的强劲引擎。

白云水电站。邓朝霞 摄
水电是城步绿色能源的起点与基石。巫水上游的白云水电站,总库容3.6亿立方米,装机容量5.4万千瓦,年发电量逾1亿千瓦时。其最大坝高127米,曾为当时“亚洲第一垒石坝”。自1992年动工建设以来,这座被当地群众称为“财宝宝、福坨坨”的水利工程,不仅源源不断输送清洁电力,更兼防洪、灌溉之效,还具有景观价值。2018年,白云湖获评“国家湿地公园”;2021年,白云电站获评“全国绿色小水电示范电站”,实现了经济效益与生态效益的统一。
提起小水电,城步水电协会秘书长袁任葵眉飞色舞:“我们全县共有131座小水电站、28万千瓦装机容量、年发电量7亿千瓦时、年产值2.45亿元,其中白云电站的电力长期支持兄弟市州怀化的建设。”
据袁任葵介绍,自1992年以来,全县共有2.8万群众通过投资入股、山林土地入股等方式踊跃参与小水电开发。截至目前,平均每年可以从中获得1.8亿元收入,人均约6430元。
“从现在看起来,白云电站给予我家田土的分红不是很多,但在小时候,那可是我们姐弟俩不用担忧的学费和新衣裳!”白毛坪镇胜利村11组村民杨小红今年49岁,家住白云湖边。她家正在修建新房,预计年底就可入住。

白云湖水库。颜靖轩 摄
然而,关于小水电发展,历来伴随着不同声音。就像三峡大坝的修建带来不少环保争议一样,利用河湖修建水电站到底会带来多少环境问题,一直众说纷纭:有人说,开发水能,理所当然;也有人说,人为截断河流,本身就是一种破坏;但更多声音是,水电站建成之后形成了高山平湖现象,不仅有利于储洪泄洪,增加生物多样性,还形成了独特的自然风光,有百益而无一害。
“据我们深入调查了解,当前城步小水电的发展主要面临三个问题:多部门重复检查,让企业疲于应对;生态流量泄放‘一刀切’,迫使部分生态指数良好的电站也经常被迫放水弃电;水资源税重复计征,增加企业负担。”袁任葵说,“当然,这些都是成长中的烦恼,相信会得到有效解决。”
风电则是城步新能源版图中崛起最迅速的板块。大唐华银(湖南)新能源有限公司深耕城步多年,其南山风电场一二三期工程总装机已达12.6万千瓦。截至当前,城步全县建成风电场8个、总装机37.6万千瓦,在建4个、35万千瓦,拟建5个、50万千瓦。其中,三一重能投资5.15亿元的威溪风电场已开工建设、香港中电投资11亿元的汀坪风电场即将开工。
“我们成立了新能源建设指挥部,由一名县委常委担任指挥长,提供‘店小二’式帮办服务。这种‘重要领导挂帅、政企协同联动’的机制,正在将城步的风资源优势加速转化为产业竞争力。”城步苗族自治县人民政府副县长刘翔介绍。
“我的最大愿望,就是城步不仅成为风电设备的重要安装地,更成为辐射全国西南地区的风电设备重要生产地。”长期为城步风电产业发展鼓与呼的资深文化人曹正城表示。
光伏发电在城步勾勒出更为广阔的空间。2025年1月,国家能源集团城步新能源有限公司投资3.12亿元、装机6万千瓦的光伏项目在土桥农场与西岩镇落水村正式并网发电。该项目巧妙利用荒山荒地,采用“林(草、农)光互补”模式,年均发电约8000万千瓦时,相当于每年减排二氧化碳4万吨。
“该项目引入无人机定期巡检和红外热成像仪体检,未来还将引进智能清洗机器人。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城步光伏发展已经达到世界先进水平。”城步苗族自治县发展和改革局能源办主任王朝民介绍。
除此之外,城步还建设村级扶贫光伏项目2万千瓦、户用光伏项目2.5万千瓦、集中式地面光伏项目5.5万千瓦。在儒林镇双井村二组,今年60岁的周国仕成了城步光伏发电的义务代言人,每次走亲访友必定宣传:“我们三兄弟的新房连成一排,光伏发电公司看中了我们的屋顶,在每户屋顶上安装了60块光伏板。按每块20元计算,我们兄弟三个每家每年坐收1200元。安装光伏板还有一个好处,等于免费在屋顶建了一个隔热层,夏天顶楼也十分凉爽!”
作为县能源办主任,王朝民身体力行,在自家自建房上投资10万元安装了25千瓦光伏,现在4年过去,已经收回5万多元投资。

茅坪镇金兴村光伏发电群。颜靖轩 摄
2017年5月,城步苗族自治县首个村级光伏扶贫电站集群在茅坪镇金兴村建成。该集群占地面积约3.33公顷,总装机容量3000千瓦,总投资2900万元,年发电量310万千瓦时、年综合收入365万元、年税收50万元,并可在地面种植农作物或饲养禽畜,形成农畜光电互补产业。
水电、风电、光电,三电并举。截至2025年底,城步可再生能源占一次能源消费比重达32.9%,位居全市第一,远超全国18%的平均水平。
“风电对城步税收和旅游产业的贡献都非常可观,但是现在由于设立南山国家公园候选区,风电开发开始有人提出反对意见。目前,大唐华银在南山的风电运作也是采用‘老人老办法’的方式勉强继续。从目前反映来看,城步发展清洁能源的最好路径,还是光伏发电。”全国人大代表、汀坪乡大水村村医杨进军表示。
奶业“双雄”突围:
从一棵草的复苏到一个产业的再出发
如果说新能源是城步绿色经济的“新锐”,奶业则是这片土地上积淀深厚的“老牌”。城步奶业始于20世纪70年代,是在王震将军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关心和支持下发展起来的。“南山牌”奶粉曾创造销量进入全国前三的辉煌。然而,辉煌之后是漫长的低谷。

南山草原风光。
南山牧业(全称湖南南山牧业有限公司)作为湖南省唯一的奶业产业化国家重点龙头企业,近年来在税收、扶贫和就业方面给城步作出巨大贡献:直接提供就业岗位1000多个,带动种草、养牛、物流、牧业观光等相关产业迅速发展;通过产业带动、金融扶贫、智力扶贫等举措,帮扶7个乡镇100多个村1749户6500余名贫困人口顺利脱贫。
羴牧公司(全称湖南羴牧农牧业发展有限公司)成立于2015年,建成年产2万吨羊奶粉生产线,拥有10余个羊奶粉产品,取得16项实用新型专利,产能在全国处于标杆水平。

南山牧业正在组织集中挤奶。邓朝霞 摄
但天空乌云,几乎同时笼罩这两家公司:南山牧业学生奶订单大幅萎缩,资金周转困难,导致拖欠奶农鲜奶收购款,陷在突然崩塌的销售网络中难以自拔;羴牧公司因“众筹”事件银行账户被冻结,法人代表面临刑事处罚。
城步正在倾力打造“中国最具松弛感小城”,在此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智慧的城步人民想到了通过“草”来挽救“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管两架奶业马车何去何从,将修复南山牧场(全称湖南省南山种畜牧草良种繁殖场)退化草地作为振兴城步奶业的首选之策。
2023年,城步苗族自治县人民政府邀约南京农业大学、南山牧场、南山牧业,四方签约,共建“南山草牧业可持续发展技术创新中心”和“南山生态草牧业科技小院”,大张旗鼓打响南山牧场退化草地修复战。

湖南南山牧业有限公司。颜靖轩 摄
以南京农业大学为主的南山牧场退化草地科研团队创新草原修复手段,全面开展草山综合治理:修筑围栏2.9万米,严格实行草地划区轮牧制度;改良酸化板结土壤,推广“植生粒”混播技术——采取飞播方式广撒优质牧草种子(种子外层包裹一层既能抗病虫害又能促生长的包衣),给退化草地实施“植皮手术”。
“仅孙逍教授带领的科研团队,就高质量修复退化草地3.4万亩,再加上南山国家公园管理局、城步苗族自治县林业局等方面负责修复的草地,修复草地总面积超过4万亩。”南山牧场资深草原专家李佑江介绍。
南山牧场高山红哨景点四周的草地由于长期受到牲畜啃食、游客踩踏以及自然因素等影响,一度出现严重退化、沙化,部分区域黄土裸露,水土流失严重。南山牧场利用省财政种草补助资金,在此混播黑麦草与三叶草,每亩施用磷肥、复合肥80公斤,并实行围封禁牧管护,终于让景点四周4.67公顷退化草地恢复到景观草地标准。“每当我看到游客流连忘返地在草地上拍照,我就感觉当初没日没夜地在这里修复草地非常值得。”南山牧场办公室主任兼草原科科长陈章远说。
“我们修复的草地牧草平均长高了5厘米,紫阳峰上的牧草,最深达1.2米!”南京农业大学孙逍教授介绍。
三组数字,一目了然见证了草地修复前后的效果——
修复前,新鲜草料亩产1500公斤;修复后,2200公斤。
退化时期的草地,需要2.67公顷至3.33公顷才能供养一头奶牛,南山牧场颁发草原证的1.06万公顷草场仅能承载约4000头奶牛;修复后,载畜量恢复至1公顷至1.33公顷养一头,可容纳万头左右奶牛。
修复后的草地豆科牧草与禾本科牧草等科学搭配得当,奶牛所产牛奶的乳蛋白含量从原来的2.8%跃升至现在的3.0%。
“草在,希望就在!而且,牧场草地的修复工作还在继续,一旦16万亩草地全部修复到位,我们城步、我们牧场、我们奶业的明天一定会非常美好!”南山牧场老牧民石宗辉说。
“为了让城步奶业重振雄风的希望更大,我们还对群众利用荒山荒地种植的9000多亩优质牧草进行奖补。”城步苗族自治县奶业指挥部办公室主任彭盛贵介绍。

南山一角。严钦龙 摄
草的重生,是奶业复兴的前提。“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对奶业而言,草就是最根本的“器”。草壮,则牛壮;牛壮,则奶壮;奶壮,则业壮。这不是简单的线性逻辑,而是生态修复与产业振兴的辩证统一。但仅有好草还是远远不够——如何破解企业融资困局?如何留住核心技术人才?如何重建奶农信心?这些问题的答案,同样决定着城步奶业能否真正东山再起。
竹走四海,绣传千年:
不负创造,青山有信,匠心作答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产业发展同样需要因地制宜。城步人民的智慧,在于读懂了自己的山水密码,并将之转化为不可抗拒的产业优势。
城步立竹量约6000万根。在国家大力号召“以竹代塑,以竹代钢,以竹代砼”春风的吹拂下,城步29家南竹加工企业个个风生水起。

湖南南山金竹生态科技有限公司生产车间。颜靖轩 摄
在西岩镇杨田村一个返贫监测户家中,三名丧失重劳力的村民正在加工一种特殊竹制品——外贸水果签。“金竹公司的水果签国外订单多得不得了,我们给公司代工,平均每人每月能有2000元左右收入。要是没有金竹公司的帮助,我们这个一家三个残疾人的家庭可就麻烦了!”一名年龄最长的家庭成员说。
村民口中的“金竹公司”全称“湖南南山金竹生态科技有限公司”,位于城步产业园区茅坪地段,它生产的西式餐具畅销欧美。但让这家公司引以为傲的,并不是颇受市场青睐的竹制西式餐具,而是小巧精致的竹制水果签,甚至有很多合作伙伴是为了获得该公司的水果签,才签下大量西式餐具订单的。
“西式餐具的款式比较固定,无需太多创新。但我们在竹制水果签上投入了大量设计力量,如今竹制水果签的款式已经多达30多种,可以说每推出一个新品,都会在欧美家庭中引发小小轰动!”金竹公司生产副经理陈志友介绍。
金竹公司的暖心之处,还在于它把公司发展与帮助父老乡亲就业紧密结合起来,茅坪、西岩等地村民与该公司建立加工关系的,累计达1300多人。此外,该公司生产和销售环节常年聘用120名员工。“我今年59岁了,已经在公司生产车间干了5年,平均每月能拿3500元工资,非常知足。”来自西岩镇金沙村8组的肖龙英介绍。
据了解,城步的南竹加工企业,大多跟金竹公司一样具有奇思妙想:有的专门生产竹制鼠标;有的专门生产竹碗;有的专门生产竹吸管;有的专门生产竹电池……无论哪种产品,从深山竹林到国际市场,城步的竹子跨越的不仅是地理距离,更是从传统利用方式到现代产业逻辑的跃升。创新,让古老的南竹焕发出全新的生命力。
城步的特色轻工既有“一根南竹的全球之旅”,也有“一针一线的文化传承”。城步苗绣非遗传承人伍前金,耗时18年抢救濒危苗绣技艺,在让《城步苗族风俗图》这样的传世长卷登上国际舞台的同时,更以“居家刺绣+集中培训”模式带动300多个家庭实现稳定增收。谢玉兰则创办城步玉尧苗韵服饰有限责任公司,将苗绣运用到服装、挂件、摆件等多元产品中。尹国纲一家三代致力传承苗族服饰文化,创立“苹果民族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倾力打造“五峒苗饰”品牌,带动60余位乡亲实现人均年增收近2万元。在她们三人的共同努力下,绥宁、贵州等地举办节会,都要到城步订购苗族服饰。
上述两个产业案例都有一个共同特征:都不是“从零开始”,而是“从有到优”。南竹、苗服,这些资源在城步存在了千百年,但真正将其转化为具有市场竞争力的产品,靠的是对资源的深度理解、对市场的敏锐把握、对创新的持续投入。正如现代经济学所强调的:比较优势不是静态的恩赐,而是动态的创造。
结语
从风、光、水多能互补的新能源矩阵,到草畜耦合的奶业复兴,再到南竹、苗服特色产业集群,城步正在书写一篇“绿色经济”的大文章。
这篇大文章的主题词是“转化”:将生态优势转化为经济优势,将资源优势转化为产业优势,将文化优势转化为品牌优势。转化的核心驱动力,是创新——技术创新(无人机补播、光伏智能巡检)、模式创新(农光互补、文旅融合)、业态创新(竹制餐具全球化、复活古老苗服)。
当然,城步的绿色经济之路远非坦途。新能源的消纳瓶颈、奶业的系统性困局、特色轻工的市场拓展难题、品牌建设的长期投入——这些都是需要持续攻坚的“硬骨头”。但正如南山牧场上镌刻的那句朴素的话:“草会重生,山会复绿,我们信,也在做。”这种信念与行动的统一,正是城步绿色经济最可贵的内生动力。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在城步,这句话正在从理念变成现实,从愿景变成日常。苗乡飘红的,不仅是漫山遍野的映山红,更是绿色经济带来的发展红利与民生福祉。当风机转动、光伏闪耀、牧草青青、竹器远航、苗服生辉,城步正在用自己的实践证明:绿色发展不是发展的负担,而是发展的机遇;不是未来的选项,而是当下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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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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