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从一杯茶里,看见故乡

黄雪逸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5 10:18:50

牛角山村卧在武陵山脉的褶皱里,像一枚被岁月轻轻搁置的茶芽。7月25日到26日,作为湖南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沃野‘新’耕”暑期社会实践团的一员,我跟随团队进入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古丈县牛角山村开启为期两日的调研活动。

车从默戎镇出发,沿着盘山路颠簸了十多分钟,拐过一道陡坡,寨门便从晨雾中浮了出来。当那个叫“牛角”的名字撞进眼里时,我的心也跟着微微一颤——是回家的激动,也是近乡的忐忑。激动,因为我终于能以调研的名义,好好看看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看一片叶子怎样托起千家万户的日子。忐忑,则像山间薄雾,笼在心上:怕自己看得太浅,怕遗漏了那些藏在细节里的真章,怕听不懂茶农话语间朴素的深情。

我是古丈人,茶是刻进骨子里的记忆。爷爷爱茶,也炒茶,每逢春日,灶膛的火光映着他弓起的背,铁锅里茶叶翻滚,满屋都是焦香。饭桌上常年摆着一壶酽茶,逢年过节亲戚围坐,茶碗碰着茶碗,话就跟着热气一起漫上来。可我真正对茶生出一种“疼惜”,是在高中。老师讲到古丈毛尖,说它曾是唐代贡茶,名动一时,后来却因品种退化、产业式微而沉寂多年。当时坐在教室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那么好的东西,怎么能被时光埋没?后来查阅新闻,了解到牛角山生态农业科技开发有限公司成了国家龙头企业,古丈茶又活了,重新叫响在世人耳边,我既欣慰又好奇。那片茶园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茶与乡亲们的日子,究竟连得有多紧?

出发前,“产业振兴”不过是课本上四个端端正正的铅字。可当我真正站在牛角山村的观景台上,看万亩茶园从山脚一层层铺上云端,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每片叶子都镀着细碎的光,连风都带着清冽的茶香——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乡村振兴从来不是被定义出来的,它是一双双手从泥土里捧出来的,是被汗水浸透的,是被茶汤养润的,是映在村民眼角的笑意里的。

上午,镇政府的工作人员早早来接我们,一边引路,一边递来几顶草帽,说山里日头毒,戴着遮遮。草帽上手,轻而韧,带着干草晒透了的暖香,帽檐还留着编痕的纹理。我戴在头上,发现这大概就是基层待人的方式——不声张,不客套,一份心意藏在最平常的东西里,合不合适,戴一戴就知道了。我们就这样戴着草帽去了村部。村委秘书早已在会议室等我们,他没有寒暄,直接从村子的起家史讲起——那些年翻过的山、走过的弯路、遇过的难处——再到“党支部+公司+合作社+农户”的四方联动,讲“三在一监督”的肌理。他说得从容,我们听得入神,那些抽象的制度,在他口中像一棵树的根系,扎得深,也扎得稳。中午回食堂吃饭,工作人员端出热腾腾的当地菜,辣得爽利,鲜得透亮。饭后又捧来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咬一口,清甜顺着喉咙淌下去,像这里的人,质朴、热烈,不藏一丝虚情。

午后小憩片刻,我们围坐讨论上午的收获,便动身前往茶叶基地。车沿着盘山路一圈圈攀升,窗外景色渐渐开阔,天也更近了些。工作人员在车上讲起这片基地的过往——那些年知青们抡锄开荒,把青春一垄一垄种进土里,让荒山长出绿意。等车停在高处,我们推开门的瞬间,所有人都静了。层叠的茶树顺着山势铺展,像大地写下的诗行,远远近近的绿深浅交错,风一过,整座山都在轻轻呼吸。

站在观景台上,工作人员继续讲解模式的迭代与完善,那些曾在新闻里一闪而过的名字和数字,此刻变得具体而郑重。我们眼里多了敬意——为龙献文书记的一腔赤诚,为党支部的迎难而上,更为整村人把心拢在一起的那股劲儿。随后他们引我们去公司参观,并斟上两杯茶。绿茶入口,清鲜如山泉,舌尖留着嫩叶初展的微甜;红茶则温润醇厚,汤色深红如晚照,回甘绵长。这和家里喝过的茶都不同,那一刻我脑海里浮出两个字:“有机。”——这大概就是没有被催促过的味道,是被人珍重着长大的味道,是裹着日头和露水、也裹着希望的味道。

茶罢,我们踏进苗寨。一入寨门,便被浓郁的苗风拥住——木楼依山错落,青石阶上长着细茸茸的青苔,墙角的苗绣在斜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我们边走边看,敲开了两户老人的门。她们坐在门槛上,说起村里的变化,语气轻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眼角的笑意藏不住:“以前路烂得很,现在柏油路铺到家门口,茶叶不愁卖了,日子比以前好太多了。”她们说得平淡,我却听得眼眶发热——这些变化就住在她们身上,是每一天的米与盐,不是纸上的数据,而是脚下实实在在的生活。

她们说话的时候,我忽然不那么忐忑了。来之前怕自己听不懂、看不透,可坐在她们身边听她们慢慢讲,我发现根本不需要什么技巧——用心听,就够了。这片土地上的事,只要肯坐下来,它自己就会说给你听。

暮色渐起时,我们回到政府食堂。工作人员又张罗了一桌饭菜,热气腾腾,满屋飘香。饭罢,他们又像中午一样捧出切好的西瓜,红瓤在暮色里格外亮。我咬了一口,还是那样直接的、不加修饰的清甜。忽然觉得,西瓜和茶真是两种性子——西瓜的甜是迎面而来的,坦坦荡荡,一口下去你就知道它有多好;茶的甜却要等,要忍着前面的苦,才能等来后面的回甘。像两种活法:一种热烈外放,一种沉静内敛,但都长在这片土地上,都是这里的人。

正想着,他们又往每个人手里塞了一小包茶叶:“带回去,给同学们尝尝。”我捏着那包茶,薄薄一袋,手心却沉沉的——一半是茶,一半是这一天装进来的东西。

回住处的路上,车窗外的山影缓缓后退,我的心却一点一点静了下来。以前觉得茶就是饭桌上那杯水,解渴而已。今天才知,这一杯水背后,连着漫山的树、连着弯弯的路、连着扎在土里的政策和聚在灯下的民心。古丈茶能重新站起来,不是偶然,是有人用年复一年的笨功夫,把它一寸一寸扶起来的。

小时候爷爷总念叨:“这茶好,你要学会喝。”我嫌苦,偏过头不肯理他。今天在基地端起那杯茶的时候,我忽然明白过来——爷爷说的不只是茶。他说的是这片土地的骨气,是这土地上不肯认输的人,是一代又一代把根扎在这里、把心也安在这里的执拗。这么多年来喝过无数碗茶,直到今天,才算真正从一杯茶里,看见了故乡。

来时的那点忐忑,走时已经散了。留下的,是一嘴回甘,和一颗被捂热了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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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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