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一首歌泡了四十年 ——散文《冷水泡茶慢慢浓》创作感言

未名湖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5 09:27:57

文/未名湖

“韭菜开花细茸茸，有心恋郎不怕穷。只要二人情谊好，冷水泡茶慢慢浓。”

她唱这几句桑植民歌时，澧水正从脚踝边流过去。后面那句“冷水泡茶慢慢浓”出来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像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浮到水面，碎了。那年我九岁，赤脚站在朱家台老渡口的石阶上，想不明白。冷水泡茶，怎么会浓呢。

想不明白的事，就搁下了。这一搁，四十多年。

省城那场讲座，前几年的事。一位北方来的老艺术家坐在台上，年过八旬，头发全白。他开场说自己是画国画的，年轻时在桑植插过队。然后唱了这首歌。嗓音不亮，有些颤。唱到“慢慢浓”三个字，他闭了一下眼睛。我坐在最后一排，脊背慢慢直了。一个北方少年，六十年代末在澧水边听会的歌，半个多世纪后在省城的讲台上唱出来，听众里坐着一个澧水边长大的人。世间的路，有时是圆的。

唱完，话筒搁下，安静片刻。他说，爱上一个地方不需要太多理由。比如一口茶，比如一句歌谣。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满屋子人都听见了。

我忽然想起祖母。她坐在灶膛前，添一把柴，哼几句歌，哼着哼着忘了词，变成呜呜的调子。她不知道这歌有一天会被人认真唱出来。她只知道火要续着，饭要焖着。歌不过是手边活计里顺带出来的声响。老艺术家说的“一口茶”“一句歌谣”，大约就是祖母那种不经意的哼唱。它们太轻，轻到日常里不当一回事。可人离开之后，最重的恰恰是这些。

讲座散场，我走到台前，说我是桑植人。他怔了一下，笑了，说那儿好啊，就是路太远。然后收拾讲稿，慢慢走了。八十多岁的人，步子不快。那句话没头没尾，像石子沉进水里，半天听不见回响。可我心里动了一下。路确实远。远到只能放在歌里。远到他爱那个地方的理由，只剩下一口茶、一句歌谣。半个多世纪，他就靠这些轻东西，一路走回来。

那天夜里回到旅馆，翻来覆去。想起自己写了那么多关于故乡的文字，澧水的源头，珙桐的种子，铁环滚过青石板的声响。偏这首歌，一次也没写。不是忘了，是不敢。越亲的东西越不敢碰，像日日相对的父母，你很难找一个正式的场合坐下来慢慢说他们。

那个老艺术家画了一辈子。可在桑植那些年的场景，他从未画过。大约也是不敢。近到无从下笔。可他能唱。唱比画轻，轻到随身携带，穿过半个多世纪的岁月也不觉得沉。我们在各自擅长的事里绕开那个最亲的地方。他画画，绕开桑植。我写文章，绕开那首民歌。越亲的，越不敢正眼看。只敢侧着身子，用余光一寸一寸地温习。

可那首歌一直在泡着。不知不觉，泡了四十多年。老艺术家泡得更久，六十年代末离开，八十多岁唱出来。当年澧水边，一个异乡青年听着本地妇人低低哼唱，未必懂。但他把歌装进了心里。像收进一只铁环，在城里滚了大半辈子，滚到两鬓白发，才在一个公开的场合放它出来。

他说，爱上一个地方不需要太多理由，比如一口茶，一句歌谣。这话，我琢磨了很久。一口茶能有多重。一句歌谣能有多长。可一个人离开一个地方半个多世纪，还能记得分明的，大约只剩这些。重行李都丢了，房屋田地变了样，认识的人多半不在了。只有舌头还记得那口茶的味道，耳朵还记得那句歌谣的调子。它们太轻，轻到什么都夺不走。

动笔写《冷水泡茶慢慢浓》这篇散文前，没有多构思。坐进书房，灯开着，纸铺开。想写的是：城里的日子是滚水冲的，茶包三分钟就淡了。什么都快，快到喝下的东西没咂出味道就流走。可有些东西快不得。珙桐种子要等三年才发芽。桑植白茶要陈七年才成宝。一首歌要在心里泡四十多年，才值得端出来。爱上某处地方的理由，常常是最轻的一两样。轻到旁人觉得不值一提，轻到自己也差点忘了。可几十年后一张嘴，它还在。

做纪录片的朋友，辞了教职满山跑，一个镜头要等一个秋天。旁人劝快些，说观众没耐心。他们说，等了一个秋天等来的镜头，胡乱按几下快门，对不住自己。两个人的日子也是这样。旁人看着悬，十几年过去，还在一起。他们最难学会的，是不把“眼下还没着落”当成“往后也不会有”。冷水泡茶最磨人的，就是拿不准它到底会不会浓。耐不住的人换滚水冲。可滚水冲出来的，散得也快。

写文章也一样。从前遇到好题材连夜赶。现在不这样了。放几个月，放一年，放十年，等它自己来找我。催没用，它有它的时节。

那篇散文写完，句号落下，纸面静静待了一会儿。像茶泡好，杯底叶子还在缓缓沉。不能说结束了，余韵还在走。一首歌泡了四十多年才被听懂。老艺术家唱完闭眼的那一下，我就晓得了。他把最好的留在了桑植，带不走，也画不出。只能唱。八十多岁唱出来，算了了愿。

如今总算明白，当年在渡口想不通的，不是被想通的，是被泡通的。水凉着，茶搁着，低头做自己的事。某一刻端起来，发觉它已经浓了，也不意外，心里像早就有数。爱上一个地方，一口茶就够了，一句歌谣就够了。

祖母大概不懂这歌的意思。老艺术家大约也不知道这歌对我意味着什么。可歌自己知道。泡了那么久，就为等一个人听懂。

韭菜年年开花。唱歌的八十多了，听歌的也不年轻。那句“慢慢浓”还在，稳稳沉在杯底，像河底卵石，水退了，伸手一摸，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