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莘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5 09:23:22
7月25日,大围山镇东门完全小学的教室里,屏幕上亮着一张张冒着热气的蒸菜照片,蒸腾香气仿佛要漫出来,底下坐着一群眼睛亮晶晶、满是好奇的孩子。讲台上没有课本,也没有习题,这是我准备了整整一天的一堂特别的课。作为湖南师大“围山育梦,文启东门”实践团的一员,我每天和孩子们泡在一起,听他们讲山间抓蚱蜢、溪里摸小鱼的趣事,也慢慢爱上了这片土地的温度。而这堂蒸菜课,缘起于前一天的一顿午饭。
那是7月24日,我们实践团在调研过程中,当地政府为我们提供了午饭。餐桌上满满当当摆着地道蒸菜:挂在灶头熏了一冬的腊猪肉蒸得油亮,咬一口肥而不腻,油脂香在嘴里慢慢散开;山溪捞的小鱼仔焙干,和辣椒豆豉同蒸,鲜辣入味越嚼越香;刚挖的芋头蒸得软糯,入口带着淡淡的清甜,一抿就化;那碗红亮亮的豆豉辣椒更是勾人,油香直往鼻子里钻,光闻着就让人忍不住多扒两口饭。
同行的干部一边给我们夹菜,一边笑着说:“到了浏阳不吃蒸菜,就等于没来。别看这一碗碗不起眼,每道都藏着故事。”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一下子在我心里搅开了涟漪。
我扒着饭忍不住想:这么好吃的蒸菜,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故事?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了一整天,直到吃晚饭时,我忽然懂了该做什么——我要给孩子们上一堂“蒸菜故事课”。
这不是一时兴起。早在出发前我们就知道,这所山脚下的学校一直格外看重传统文化熏陶:教学楼走廊挂满了诗词展板,操场围墙画着二十四节气和本地民俗;晨读时《论语》《诗经》的诵读声顺着山风飘远,课间还有孩子凑在树荫下对诗,答不上来就捂着笑蹲在地上。校长常说:“得让孩子们知道自己从哪来,根在哪里。”
我深以为然。文化传承从来不是书本上的铅字,它就藏在一日三餐里,藏在脚下的土地里。浏阳蒸菜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是这片红土地长出来的味道,沉淀了两千年的生活智慧,承载着家族代代的坚守。这些孩子从小吃蒸菜长大,却不知道天天端上桌的菜藏着这么多故事,要是慢慢忘了,多可惜。
抱着这份舌尖上攒出来的触动,我带着整理好的一肚子故事,走进了教室。

(实践团成员介绍课堂内容。)
第一节课是给二三年级孩子上的。我站在讲台上开口就问:“小朋友们,你们知道浏阳蒸菜吗?”
孩子们眨着黑溜溜的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茫然摇头。第一排扎羊角马尾的小女孩揪着衣角小声说:“吃过……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后排短头发男孩挠挠头咧嘴笑:“就是奶奶做的菜呗,天天吃。”
我一点不意外——越是熟悉的东西,反而越容易被视而不见。正因为这样,才更要讲清楚:一碗蒸菜背后,不只有食材,还有先辈的智慧、土地的印记,和跨越两千年的传承。
“那老师给你们讲个故事吧。”我翻开课件,“明朝初年,朱元璋和陈友谅在浏阳打仗,老百姓为了逃难躲进山里,不敢生大火——烟大了容易被发现,那怎么办呢?”
孩子们一下子都屏住呼吸,直勾勾盯着我。
“他们想出个好办法:用小火慢慢蒸。这样炊烟少不容易被发现,一锅还能蒸好几样,端起来就能跑。”我边说边比划,“这就是浏阳蒸菜最早的来历传说之一。”
一个男孩突然举手:“老师,那他们是不是边跑边吃?”全班瞬间哄堂大笑,我也跟着笑:“很有可能呀,毕竟不能浪费粮食嘛。”
接着我讲起“农家智慧”:后来客家人迁居浏阳,主妇早上煮饭时顺手把菜配好放进蒸笼,饭熟菜也熟了,省时又省力。“无菜不蒸”从此成了浏阳人的生活习惯。
接下来“四代人守一碗蒸菜”的故事,让教室里彻底静了下来。

(实践团成员讲解浏阳蒸菜发展历程。)
我放出老照片:“这个人叫何家胜,1858年生在大围山镇,十八岁学厨,手艺好得惊人——切肉准得像秤,切完称重,误差还不到五钱,也就二十五克。”
“哇——”孩子们齐齐发出惊叹。
方圆几十里办酒席都找他,大家都叫他“何爹”。如今这道菜传到了他曾孙何远扬手里,还做成了“何爹浏阳蒸菜”品牌。一道菜,整整传了四代,从清末一直走到今天。
我接着讲起浏阳蒸菜的“灵魂搭档”——豆豉和辣椒。“浏阳有两个特色小镇,一个叫‘辣椒小镇’,一个叫‘豆豉小镇’。一碗简简单单的豆豉辣椒,就是所有浏阳人刻在骨子里的下饭神器。”
“但是你们知道吗?做正宗浏阳豆豉用的小黑豆,有个名字叫‘拖泥豆’,这种豆子长得慢产量低,早些年没人愿意种,当初差点就绝种了。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辣椒大王’杨意红爷爷,深知这豆子做出来的豆豉才是最正宗的老味道,前后花了整整三年时间,走了好多老村子找种源,才把这个老品种给抢救回来。”
我顿了顿,看着孩子们的眼睛说道:“你们吃的每一口浏阳蒸菜,背后说不定都藏着这位老爷爷花好几年才守住的味道。”
安安静静的教室里,只听见窗外蝉鸣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坐在第三排的一个男孩慢慢举起手,开口说:“那我以后要多吃点,不能辜负爷爷的辛苦。”全班又笑了起来,但这一次的笑声里,少了之前的嬉闹,多了一点不一样的、沉甸甸的东西。

(学生踊跃举手。)
第二节课给四五年级的孩子上课。和二三年级比起来,他们对浏阳蒸菜了解得更多一些,我刚在黑板上写下“蒸火焙鱼”四个字,最后一排的一个男孩就迫不及待地把胳膊举得老高:“老师!我家做过!我爷爷每天去溪里撒网捞小鱼,捞上来之后放在柴火炉上慢慢焙干,吃的时候拿出来和豆豉、辣椒一起蒸,香极了!”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连忙坐直身子补充:“我家蒸的时候还会放一点点后山摘的紫苏,味道特别不一样,香得能多吃两碗饭!”我惊喜地发现,这些孩子不光从小吃着蒸菜长大,不少人还在家里跟着长辈一起摘菜、洗鱼、添火,亲手做过蒸菜。这堂课对他们来说,不是学习陌生的新知识,而是完成一次重新认识——把自己从小吃到大的熟悉味道,放到更宏大的文化脉络里去打量,才发现原来天天吃的菜里藏着这么多学问。

(学生分享蒸火焙鱼的做法。)
一节课越上越热闹,还没到午饭时间,就有好几个孩子开始捂着肚子趴在桌上喊“好饿呀”“老师你别说啦,越说越饿”。那天中午,学校食堂的饭菜被孩子们吃得干干净净,连盆底的饭粒都被刮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的时候额头上都吃出了细汗,抬头冲我露出亮晶晶的笑:“老师,今天的菜真的特别好吃!”
我鼻子一下子有点发酸。不是因为看到孩子们好好吃饭而感动,而是因为我清楚,他们开始“看见”这碗饭了——看见它从哪里来,也看见它身上承载的东西。
下课后,我问孩子们:“一碗蒸菜告诉了我们什么?”
一只只小手密密麻麻举成了一片。
“遇到困难要想办法!”
“要好好吃饭,不能浪费!”
“要守住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
“老师,我回家要问奶奶,我们家有没有传下来的菜。”
最后这个孩子的声音不大,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堂课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记住多少知识点,而是帮大家完成一次“重新看见”:看见我们日常吃的饭菜从哪里来,看见老祖宗的千年智慧如何在岁月中代代延续,看见我们自己和脚下这片土地有着怎样深深的牵连,而这恰好和东门完全小学一直坚持的传统文化教育理念不谋而合。
文化传承从来都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大事,它就藏在我们日复一日的日常生活里。作为一名支教老师,我能做的从来不是生硬灌输,而是点燃孩子们心里兴趣的火苗。在这堂课上,我亲眼看着一群孩子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家乡,重新认识了餐桌上最寻常不过的这碗蒸菜,它裹着山野的清新气息,藏着祖辈的鲜活故事,连着孩子们的血脉,是刻在每个浏阳人骨子里的印记,有故事,有温度,更有那份割舍不掉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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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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