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伍伯洲

剪生，就是人们所熟知的接生婆，它起源于何时没有确切的考证。是否，从盘古开天、人类繁衍那一刻起就产生了？也只是我的一种猜测。其实它是人间善事。但愿做而又能做这事的，十里八村就那么个把老妇人。

“剪生”行当比不上巫医乐师的尊贵，归属于“三姑六婆”之流。踏入该行，你的生活就不会有消停之日，农活、家事也就别想理清了。干活时间，是没有规律可循的。别人上门请，是根据产妇的情况而定。“剪生”活很简单，但对“剪生婆”的要求还不低。生产中或产后出现的异常，如难产，产后风……“剪生婆”必须有一定的应急处理的土办法。干完活，顺口送上几句：“一剪金，二剪银，中间剪剪聚宝盆；剪剪胎毛随风走，宝宝活到九十九……这些独到涵养与诸多因素的困扰，又加之利益与时间的白搭，所以这种人也很稀缺。土办法接生，一直沿袭到二十世纪末。

我的外婆就是个“剪生婆”。打我记事起就知道她从事该活，直到终老。

外婆的手艺活，来自外曾祖母。外曾祖母是当地有名的剪生婆。因年事渐高，体力有些不支，想及早找个代理人。于是就传授己出嫁的女儿——我的外婆。年轻人，手脚麻利，吃苦能干，名声不胫而走。这样一来，活，更加多了。她，不仅要替外曾祖母照顾好就近村庄，而且还出诊到了邻里乡镇。剪生时，家境稍宽裕点的煮两个鸡蛋。若是不济的连一口热茶也喝不上。外婆剪生不论贫富贵贱，无差别尽其所能。

民间的百艺都能有所收益，唯有“剪生”手艺是为人民服务的。

人世间，事事并非都得讲利益。行大善，积大德是佛门的根基。而我的外婆，算得上佛门编外最忠实的践行者。自，从外曾祖母那接过这“美差”后，马不停蹄，很少在家歇息。东至竹叶坪，南至汩湖，西到走马坪，北至人潮溪。几万人生活的地方而妇女生产的事，全压在她的肩上。集镇闹市，枯寒野界都留有她不寻常的足迹。（因为这些喀斯特地貌，路，极难走。稍有点雨水就如同浇油一般）。我们都猜不透，“剪生”既耗体力又无收益，为何让她对“剪生”如此热衷？她不分农忙与冬闲，白天与黑夜，还是逢年过节，只要有人来请，什么事都放得下。外婆“剪生”既不收工钱，也不接礼品。连请师傅用的香纸都是自备。她把“剪生”活弄得风生水起，在于慎用和活用师傅的传道。一碗剪生水，按正统理学观点是解释不通的。而产妇喝了她的这碗水，既能顺畅，又可加快分娩速度；面对胎气突变而提前生产的急情，就按师傅的教导，以香纸字符定气安神，等剪生婆到家时就让孩子平安着地。这两手绝活，并不是凭空杜撰，也并不是故弄玄虚，更不要质疑是在刻意神话。我小时候生活在农村，民间许多不起眼的老人，却藏着无人能及的本领。“蛇斑疮”香纸对着墙烧，不用药方就可以痊愈。家有六甲，匠人开工之前把胎儿往安全处寄存，孕妇不会有半点损伤。“跑脚”（俗称“走胎”）了懂行的捏个泥人用火一烧，病因也就消失了……奇葩异事不胜枚举。这谁又能解释清楚？百工之师他们各有各的护艺门道。没入该行，局外人永远切不可妄加臆断。要行内人说，只一句“师傅是这样传的”，再也听不到深层的论道。我也见过玩“九龙水”的，一个字号，砍成几截的筷子连同号字的“九龙水”，一并吞下，人却安然无恙。到底是啥功夫？就是今天的科学，也没推理出其中的原理。所以，一直以来把这些解释不清原理的民间“绝技”，批之为“迷信”。或许它就是“九天真经”？外婆剪生一辈子，从没失过手。她凭借一颗善心和独有的技术，硬是拼出了剪生的好名气。至使百里之外的也慕名而来。

她视新生婴儿，如同自己的命。

让人记忆犹新的有一年大年初二晚，我们在外婆家拜年。子夜，人正好入睡。接连下了好几天雪，野外也封冻了。床上是一天最好的归宿之地。忽然，门外有人叫喊：翠姑婆，翠姑婆，我家媳妇儿，肚子疼的厉害，可能要生了。此人来得不是时候，外婆身体有些不适。一听说是要自己去接生，天都快要塌了？接生孩子是大事。她极力撑起来，并遵从师嘱，出发前烧点香纸开路，并叫醒三舅一同前往。

母亲问她，有多远？说要两个时辰的旱路。外面天寒地冻很是担心她的身子骨，并说有老三在身边不会有啥事的。

佛说：好人有好报。然而现实生活并非如此。我外婆干了一辈子剪生善事，家，是桔杆挡风；业，是惨淡无色。生活仍离不开挪借。图什么？没人能悟透她的想法。……总之，利益与感恩在她心中，皆为浮云。就算是替天行道吧！只要身子骨没散架，哪里有产妇，那里就有她的身影。邻村孩子都是经过她的手接下来的。左一声“婆婆”，右一声“奶奶”。听得心里就像灌了蜂蜜。有时少不得问问哪里人？若是远道过客，必须请到家里歇一会儿，非要吃顿饭才让其出门。否则要赶人几里路。就这样一个朴实的妇人，但上天挺会开玩笑。三任丈夫，没一个老年作伴的。接二连三的打击，却没能动摇她干剪生行当的意志？不过上帝还好，关了一扇窗也为之开了一扇窗。赠予她三儿一女，里里外外十多个孙子和孙女。后辈枝繁叶茂。晚年虽无老伴陪寝，但膝下承欢，天伦之乐没少她的。每每看着那么多儿孙，想想多年的善心也没有白搭。在去世的前一年，想把艺活传给我母亲，但母亲不愿干。

一代名望的“剪生婆”，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最终还是陨落了。私下认为可以申遗的剪生绝技，悄悄地被带进了黄土。但妇人们的生产仍在周日复始的进行。古老的“剪生”模式，逐步被现代医学所取代。该行业，也逐渐地被资本所垄断。产妇曾一度成了资本家的蛋糕。现今的生育国策有所改变，但高昂的育人成本（养育、医疗、教育）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再加之西方利己主义文化思想的深度侵蚀，不婚不育的思想开始固化。从以前的罚款、拆房和抢饭碗，摇身今天的奖励、提倡和帮扶，仍是于事无补。一个热衷养育后代的民族，人为的迫使人口出现了负增长。所以当年毛主席，对人口计划的建议，不积极采纳，足以证明他老人家洞察问题的智慧是无人能及的。如今的产妇少了，但免费的“剪生婆”却没了。有时独自琢磨，民间有许多奇门“绝技”，虽没有正统理论作支撑，难道就凭空否定我们老祖宗的文化创造？其实它也是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目前解释不通的技理，不正是中华文化博大精深的玄机所在吗？尤其是对社会生活有帮助的玄学论理，应该作为非遗去保护，让人去传承。到人类文明高度发达时，再去研究它的原理，那又有什么不可？依据事物规律，旧的生命力再强大，终究会被新生事物所取代。这规律，谁也改变不了，但谁也阻挡不了。加之没国家机器作支撑，再好的民间绝艺也只好在星汉灿烂的长河中，暗暗失色，渐渐退隐。

作者：伍伯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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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