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文清

这家养老院，规范的名称为“宁远县社会福利中心”，位于城乡接合部，不蛮好找。假如你向上了年纪的人打听，他会热心又详细地告诉你：“就在官桥（乡）新胡家路边上，往九疑山方向，三四里路远。你看到左手边竖块绿牌子的，拐进去就是。”假若问的是年轻人，他二话不讲，十分干脆地建议你“导航咯！”

我以为我的工作生活与养老院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今天明天后天都不会与它发生联系。家中椿萱并茂，姊妹皆值盛年嘛。可是，六年前父亲因病故去之后，残酷的现实把我的理想碾碎了一地。父亲去世后，母亲的天顿时坍塌了。在离自己家两公里之外的我姐姐家短暂生活一段时间后，“一山不容二虎”，彼此心力交瘁，“不共戴天”。在茂生老师的推荐下，我们一合计，就把母亲送到了这家养老院。记得那是大前年的清明节之后，我们把母亲送来时，第一印象感觉不错。建筑是八成新，绿树成荫，鲜花盛开，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制度健全，管理规范，工作人员热情周到，人文气息浓郁。评估、交费，顺利地办理了入院手续后，母亲便成了养老院新的一员，开始了她新的生活。我揶揄母亲：你这是年过八十，终于过上了城里人的生活。饭不要自己煮了，衣服不要自己洗了，甚至连洗澡都有人帮。这家养老院生活了近两百来号老人，男的女的，城市乡村，大部分是脑壳或身体有这问题那毛病的，有的甚至是瘫痪在床生活完全不能自理，三餐需要工作人员喂食，大便小便需要工作人员处理。如此情形，不忍目视。有前来探视的家属说：这样的工作，你就是每个月给我开一万块钱工资，我都不得做哟。嫌弃和不屑溢于言表。而养老院上至院长下到护工，全是女将，泼辣能干，不厌其烦，一做就是好几年。两个月后，母亲逐渐适应了养老院的生活，“以养老院为家了”。

母亲入院两年多来，我亲眼目睹的几件小事，让我对养老院及其工作人员的所作所为，刮目相看，心生敬意。譬如，每逢有老人（养老院称之为“长者”）生日，养老院就举办生日派对，组织同一个区域的所有老人来为当天生日的老人过生日，一起吃蛋糕庆贺，唱生日是快乐歌，送上生日祝福之外，表演唱歌跳舞，其乐融融，逗得老人开怀大笑，嘴上脸上都乐开了花。其中住母亲隔壁房间的一个老妇人，特别活泼又有才艺，我称她为“显眼包”“金牌主持”。母亲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文艺细胞为0，每到这个时候，就充当吃瓜群众一枚，快乐着他们的快乐。又譬如，有年的中秋节，我回到老家去养老院意欲接母亲回姐姐家过节，被养老院管理人员委婉拒绝。他们的理由是：家属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老人习惯了院里面的生活规律和饮食口味。接回家后，做子女的都想老人多吃一点、吃好一些，有的甚至暴饮暴食。当时是痛快了，但因为老人肠胃的原因，很多老人返院后，肠胃就会出现问题，轻者腹泻拉肚子，严重的还要吃药住院治疗。我们当时还将信将疑，以为院方是夸大其词、危言耸听。孰料结果与预言百分百吻合。从此之后再不敢大意，也再没接母亲回家过节吃喝了。我想，院方此举，除了是真心为老人身体健康考虑之外，也不排除有出于减轻工作人员工作量的考量吧。你想啊，老人吃坏了肚子，工作人员是不是要为老人护理卫生、换洗衣物，还要买药服侍，拖地搞卫生，那得增加多少不必要的工作量？理解配合是相互的，双向奔赴才幸福，绝非虚言。

其中更令我感动的是，工作人员为病中的母亲喂食物药物的举动。患有老年痴呆症、八十又四的母亲日前不慎摔倒，导致股骨颈骨折入院手术治疗。在医院的日子，母亲拒绝进食拒绝服药，我们子女亲戚轮番上阵好说歹说，口干舌燥，气愤加无奈，母亲皆不为所动，投喂均不能奏效，让人伤透脑筋。长此以往，不仅病人受不了，对身体康复也是有百害无一利。面对倔强固执又脑壳不清白的母亲，我们手足无措却又无计可施。从外地回来照看母亲的妹妹，抱扶母亲从病床上坐起来喂食早餐时，因未能掌握好力度，动作用力过猛致自己“腰椎压缩性骨折”“伴骨髓水肿”“椎间盘膨出”，与母亲双双在县中医医院接受治疗。如此情形，我也是醉了。这等奇葩事，甭说百年不遇，至少是五十年一遇罢。

养老院闻讯后，连续几天，院长带着管理人员来到病房，为母亲擦洗身子，并把我们喂食喂药的难题轻轻松松地就给化解于快乐开心的氛围中了。她们说，对病人尤其是疾病缠身、思维有问题的老人，要像孩童一样地对待，不能搞强迫命令，更不能威胁恫吓，而是要哄着、顺着，高帽子给他（她）戴起，喂食服药、擦身换裤就水到渠成了。我想，病中的母亲拒绝我们的一片好心，却对养老院工作人员言听计从，除了她们长期的丰富的护理经验之外，更重要的是对老人的一颗爱心、细心、耐心，以及包容之心和微笑服务。而这，正是我们年轻人所缺少的和需要补上一课的重要内容。我猜想，这家养老院的工作人员，不仅护理专业，敢情还学过心理学吧。看着母亲的状态一天好过一天，我们感到无比的欣慰。这其中，养老院的工作人员功不可没，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我的一个朋友，在株洲做点生意养家糊口。老家在福建，此去740公里，家有兄弟四个，他是老幺。大哥与他均离乡背井在外地务工，二哥三哥在家种茶卖茶。母亲90多岁，腿脚不便，四兄弟轮流赡养，每家一个月。二哥三哥在家，这个好办。大哥和他则苦矣。四个月一轮，朋友就要放下株洲这边的所有活计，搭车或是自驾回去老家照顾老母亲一个月。来回的路费，以及由此带来的生意的损失，无可统计。我劝他，干嘛不把老人送养老院呢？朋友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兄弟四个思想难统一啊。真个死要面子活受罪。家有四兄弟还把90多岁老母亲送养老院，村上人会怎么想、怎么说？会不会指着脊梁骨说三道四？朋友的一连串发问，把我给问懵了。我理解朋友的苦衷。从二哥三哥的角度来说，把母亲送养老院，除了怕村上人非议之外，从经济上考虑可能才是主要的。轮到他们赡养老人时，与平时毫无二致，比送养老院而承担的摊派费用，要节约不少呢。

查阅相关资料得知，我国第一家养老院于1956年在黑龙江省诞生。当时不叫养老院而是叫敬老院，专门收养农村五保户的。养老院与敬老院虽然都是为老年人服务的专门机构，但承办主体和收养对象仍是有较大区别。简单又直接地说就是，敬老院是政府办的，免费；养老院是私人办的，收费。现实生活中，大家长期以为对养老院关注度不高，除了思想观念还没有完全转弯过来之外，总觉得养老离自己还远着十万八千里呢。其实不然。据有关资料统计，截至2024年底，全国60岁以上老年人达到3.1亿，65岁以上的2.2亿，70岁以上的1.42亿。除了在家养老之外，很多老人将进入养老院度过人生最后岁月。尤其是计划生育政策之后出生的“独生子女”，夫妻二人负担四个老人，居家养老多有不切实际，你不去养老院还能上天？这一归宿，怕是你我均未能避免。

有朋友提醒说，你写这家养老院，别人会误会是因为你家有老人在这生活而为它宣传“贴金”，有“瓜田李下”之嫌。要我说啊，朋友的担心纯属多余。在目前这样的舆论环境里，所有人事皆置于360度无死角的无影灯下，我拉拉扯扯为它写下这些文字，在宣传推介其光鲜闪亮一面的同时，它见不得光的一面也会毫无遮挡地袒露于社会的监视之下，接受人们的挑刺和举报，成为“众矢之的”，鞭策养老院不断改进服务。双赢之举，何乐不为？

责编：龙子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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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