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下旬，在我跟随湖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流光不逝”暑期实践团来到浏阳市大瑶镇杨花村之前，我想象过很多种孩子的样子。安静的、调皮的、怯生生的、什么都不怕的。每一种我都做好了准备，在心里排练过该怎么跟他们说话、该怎么让他们喜欢上扎染。我负责的扎染课排在课表比较靠后的位置，头几天队友上课的时候我也跟着一起去了，站在教室后排，看着孩子们把扭扭棒扭成小花、在青花纸盘上画满缠枝莲，笑声一阵一阵涌出来，像夏天涨潮的水。我看着那些孩子举着作品时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们在彩笔和纸张之间认真笨拙地忙碌，看着队友们被一群小手拉住衣角时脸上藏不住的笑——我忽然特别想快点站到讲台上去。我想知道当我的眼睛和那些小眼睛对视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我想知道当我把白布发到他们手里、教他们扎出第一个结的时候，他们会不会也发出那种惊喜的“哇”声；我想知道我的名字被一群孩子用稚嫩的声音喊出来，会是什么滋味。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有点紧张，有点兴奋，更多的是按捺不住。我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盼望过一节课的到来，在杨花完小小小的教室里，有一群孩子在等着我。他们还不认识我，我也还不认识他们，但我知道，当布巾被拆开的那一刻，我们的夏天就要真正开始了。

到了7月29日这天，来到杨花中心完小，站上讲台的那一刻，孩子们此起彼伏地喊“老师好”，声音又脆又亮，像一把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我先给他们讲扎染的故事。我说很久很久以前，人们就学会了用植物的根、茎、叶给布染色，把布扎起来再浸进染料里，拆开之后会出现意想不到的花纹，每一块都是独一无二的，永远不会重复。孩子们听得入神了，一个个托着下巴，眼睛亮亮的，像在听一个遥远的童话。“老师，那古人染出来的布是什么样的呀？”“是不是像天上的云？”“我奶奶以前也会染布，染完挂在院子里晒。”问题一个接一个抛过来，我几乎来不及回答，教室里像有一只只小鸟扑棱着翅膀往外飞。有个小男孩忽然举起手认真地问：“老师，那我们今天染出来的，会不会也像古人做的那样好看呀？”我看着他期待的小脸点了点头说，会的，因为每一块用心做的布都是好看的。

（图为我为孩子们讲解扎染相关知识。）

讲完步骤之后我和队友们开始分发材料，把白布、皮筋、木夹一一递到他们手上。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孩子们低着头，两只小手笨拙又认真地折叠、缠绕、捆扎，小眉头皱成一团。我穿梭在课桌之间帮他们调整松紧，一个女孩揪着我的衣角说：“老师你看我扎得像不像麻花辫？”我说像，扎得可紧了，染出来一定很好看。她高兴地笑了，低头继续扎下一个结。过了一会儿看孩子们都扎得差不多了，我们把分好份的染料到每一组桌前，孩子们捏着自己扎好的布块，屏着呼吸把它浸进蓝色的液体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布面慢慢变色。“好了，现在可以拿出来了。”

我话音刚落，一只只小手齐刷刷拎起布块，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那一瞬间教室像是被点燃了。“老师你快看我的！好像一朵花！”“我的像星空！”“哇，我这个像不像孔雀的羽毛？”一只只小手高高举着染好的布块，争先恐后地凑到我面前。每一块展开都是惊喜，深深浅浅的蓝在白布上晕出千变万化的纹路，没有一块是相同的。那个问我“会不会像古人做的那么好看”的男孩举着他的布跑到我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敢相信：“老师，这真的是我自己做出来的吗？”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是，这是你做的，好看吧。他用力点了点头，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拆开看看吧。”

（图为孩子们晾晒在窗台外的作品。）

正当我还沉浸在那些展开的惊喜里时，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举着布跑过来，仰着小脸问我：“老师，我能再染一块吗？我刚才那个没染好。”旁边几个孩子听见了也围过来：“老师我也想再来一次！”“我还想再试一种扎法！”“老师明天还有扎染课吗？”他们挤在我面前，手里还攥着刚才染好的布，眼睛却已经望向下一块了。那一瞬间我的鼻子有一点酸。不是因为他们缠着我，而是因为他们对“再试一次”这件事的渴望，那么直接、那么理直气壮。他们不怕失败，不觉得“没染好”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们只想再做一次，想做得更漂亮。

（图为我与一位小姑娘和她的作品合影。）

下课的时候夕阳已经把走廊染成了橘色，孩子们放学了，三三两两从身边跑过，有人回头喊了一声“老师再见”，声音在院子里荡来荡去。我想起染布拆开时那些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个男孩捏着自己的布小声说“原来我也能”，想起孩子们围着我问“老师还能再试一块吗”时那种理直气壮的渴望。他们把那么多珍贵的东西放在了我手心里，比染料更鲜艳，比色彩更厚重。

原来“三下乡”从来都不是单向的给予。我以为我是来播种的，可到头来，那些孩子才是在我心里种下种子的人。他们种下了纯粹的欣赏、不怕失败的勇气、还有那份最简单也最珍贵的自信。那些种子在这个夏天长出小花，开在我的心里，一捧一捧的，满满当当，我想，它们会一直盛开在在很多个往后的夏天里。

作者：王思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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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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