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陈惠芳(外两篇)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4 16:31:15

作者|黎冰

一 师兄陈惠芳

我从没见过陈惠芳。

十五六年前,我还在主席家乡湖南湘潭一个叫羊牯塘的地方上大学,人老实,远没有现在这么世故和旷达,不敢张扬自己的爱与恨,却又死死暗恋某大小姐,课余就经常去读点情诗,当然后来就不再囿于情诗。诗人陈惠芳于是进入了我的视野。这个宁乡人,那时在湖南乃至中国诗坛已显山露水,与湖南高校的学生江堤、彭国梁三人搞了个“新乡土诗派”,占山为王好不痛快。三人被誉为湖南新乡土诗派的“三驾马车”,后来就写进了湖南当代文学史,成为牛皮哄哄的文艺湘军的将帅。这是我对他最初的印象。

后来知道,诗坛爷们儿陈惠芳竟是我的同门师兄。这一点让我感到无比的自豪,觉得咱们这小沟沟里的大学好歹也出了些人才。陈惠芳也算没有辜负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一片期待,让我的大学骤增光彩。这是师兄陈惠芳对母校弥足珍贵的贡献。

大学毕业,我雄赳赳气昂昂地跨出三拱校门,做了生活的一粒流沙。有时与狐朋狗友喝酒扯谈,言及当今文艺,无不感慨江河日下,一帮子的人好像都成了文坛的老大。这时候,我就说了:我那师兄陈惠芳,认得不咯?要有他们当年的激情和气魄,那才叫“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呢!再后来,柴米油盐酱醋茶成为了生活的全部,谁还关注那文艺呢?让风花雪月见鬼去吧!那一刻,我知道,人心难古,世俗弄人,我们的生活中原本只有俗人。

师兄陈惠芳倘若看到了这些文字,肯定就烦躁了起来。不知者谓我何愁,知我者谓我心忧。师兄陈惠芳,这些年来,你不也一样在雅俗之间行走,俗得一塌糊涂了么?安身立命于泱泱大报,搞些应景文章,写尽稻粱文字,煌煌诗歌早已为靡靡市声取代——这不是俗又是什么?你可以沉默,但你不得不承认:俗了,你,我,他,统统俗了。不俗行吗?“俗”,才是这个时代的旋律和主题。这是一个文艺没落、诗人流浪的年代。我们就在这个缺乏诗歌的年代里奔走忙碌。我师弟如此,你师兄亦然,我们都早已如此这般。鬼子进村前已将所有的路口架上机枪封锁,没有人能够幸免。

我们既然已经做了俗人,俗人的眼里就尽是俗的生活。这俗的生活也许并无所谓好坏,你甚至可以说:这就是生活的诗行。我已经不会反对,因为我早已俗不可耐,无所谓关心,也就没有了反对。我就是这样狠心地与诗歌决裂,在俗的生活里努力地生活。

关于师兄陈惠芳的话题被再度提起,就在现在。十多年前,自己算个文学青年,师兄陈惠芳倘能站在我的面前,一激动立马就挤上前去找他签了个名;十多年后的今天,自己虽然也还写点逍遥文章,但师兄陈惠芳如果再度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们的交往肯定已在诗外——自从一年前搞了个文艺博客,自从我在博客上碰到了师兄陈惠芳,一切都已得到了确凿的证明。

写到这里,假如就这么结尾,师兄陈惠芳肯定不高兴,我自己也不会满意——必须得再写几句作个交代和小结:师兄陈惠芳,早年是个诗人,不是俗人;现如今是个诗人,但更是个俗人。我热爱作为俗人的陈惠芳,俗是我们大家的权利,俗吧俗吧不是罪;我欣赏作为诗人的陈惠芳,都说文艺离不开生活,我看生活也离不开文艺,谁又能够离开得了诗情画意的幸福生活呢?

师兄陈惠芳,在这世俗生活的边际,愿聆听到你永不落幕夜莺般的声音。

二 湘西男人

著名作家彭学明曾经写过一篇叫做《湘西女人》的文章,用诗情画意的笔墨,把湘西女人的勤劳、美丽、柔韧和坚贞抒写得酣畅淋漓。那么湘西男人呢?都说男人是泥做的骨肉,而这湘西男人,却是山是酒做的骨肉。那些男人,生在山林里,长在山崖上,活在山歌中,喝着大碗的米酒,挺着坚硬的骨头,流着野性的血脉,不向潦倒低头,不向富贵献媚,不向权势称臣,黑白分明充满血性,即便是升官发财出人头地有了出息,他的骨子里,还是烈如酒坚如磐的湘西男人。

湘西是山的国度。蓝天白云草木溪流之间,群山拔地而起连绵百里。山是湘西的骨架,男人是湘西的灵魂。朗朗乾坤之下,那是一片举世无双的壮丽风景;血腥动荡的年代,湘西的群山碧水间便充满了“匪性”。湘西男人砸掉手中的酒碗,拿起祖传的大刀、长矛和猎枪,一呼百应啸聚山林,他们将用击杀野兽的本领,击倒那些强盗和魔鬼。他们原本是些善良且热忱的人,现在全都成了土司和流寇口中的“土匪”。土匪就土匪罢,你不让我活着,我就让你死去,这就是湘西男人的善恶逻辑。湘西男人不相信豺狼会大发慈悲,湘西的土地上已经没有眼泪;湘西男人只相信胸中的仇恨、手中的家伙。贺龙的两把菜刀于是就这么砍了下去,红二、六军团的旌旗就这么飘了起来。近代百年,在湘西的群山万壑之间,暴戾与反抗的故事一直惨烈上演。这种故事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活着与尊严、暴戾与抗争。

我曾经回到久别的湘西老家小住。有一个叫奇梁洞的地方,是湘西酒鬼酒的窖藏。人经过洞前,老远的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这让我想起了湘西男人。远方的客人,路过的人们,来吧,喝一碗水酒,扯一通乱谈,咱们就是朋友了,天南海北就忘不了啦,人性的温润壮阔处,就在你的心里生了根啦;那醇且香、刚而烈的水酒,连同湘西男人的热情和友谊就注入了你的血液,伴你潇洒走四方啦;你会发觉自个儿还有那么多的好兄弟,生命的境地原来如此宽广。这酒做的男人,就这样走进了你的心灵。

倘若你是一位待字闺中的女子,不定从此就走不出湘西男人的胸膛。上个世纪初叶,沈从文先生在上海公学执教,不禁对自己的女学生张兆和情从中生,可那苏杭大家闺秀对这个湘西男人并不垂青。沈从文开始一封接一封地抒写情书,张兆和却不拆阅,竟跑到校长胡适那里告了沈先生一状。不料胡适却告诉张兆和:那是一个可爱的湘西男人。终于有一天,当张兆和一口气拆阅了那百来封情书, 她惊讶地发现,沈从文如一坛好酒,香醇厚道,浓烈迷人。她沉醉在了这个湘西男人的怀抱里,从此成了沈夫人。这酒做的男人找堂客,又有哪个漂亮女人能不醉呢?

坚韧、赤诚,淳朴、血性,这山做酒做的湘西男人,就是一棵棵常青的生命树,能让你听到花开的声音。

三 小白杨

小白杨是我大学室友。其貌不扬,歌却唱得十分潇洒、雄壮。他唱得最多也最拿手的是阎维文那首传唱南北的军歌《小白杨》,那优美的音色、浑雄的歌喉、深情的抒吟,真让人疑心歌者是一位傲立边关冷月的伟岸战士。后来一次卧谈会上,寝室里一致通过,决定授予他荣誉称号:小白杨。大二时,小白杨脱颖而出,一举赢得了校园“十佳歌手”的殊荣,从此名动一时,偌大个学校没人不知道中文系有个“小白杨”的。托小白杨的名头,我们一帮五音不全的室友全有了放声歌唱的底气。

那时候,我和小白杨抵足而眠。我写我的世故文章,他唱他的豪迈军歌,道不同、志不合,彼此鲜有共同语言。小白杨也没有其他嗜好,闲暇时光一门心思沉浸在了音乐之中。午睡时候、晚修时分,小白杨戴着耳机听着听着,冷不防就引吭高歌起来。那高亢的、雄壮的男高音,终于在寝室里激起了公愤,作为最高行政长官寝室长,我开始拖着官腔找小白杨谈话。第一次讲得极富分寸,点到为止,小白杨表示一定注意。但三天后他放歌依旧。第若干次找小白杨谈话,是在迫近终考的一个晚上,室友们抓耳挠腮突击“备战”,小白杨咿咿呀呀唱响了军歌。寝室里微词渐起,有人开始高声呼叫我的名字,我知道那是在比较客气地骂我这个“长”没用——我终于斯文扫地,擂着床铺吼了起来:“妈的,闭上鸟嘴,嚷、嚷、嚷死!”小白杨雄亢的歌声戛然而止,流露出一脸的惊恐,“咔”地关掉了机子,一夜悄然无语。从那以后,小白杨仍旧放声歌唱,只是阵地由寝室转移进了厕所。寝室里从此一片沉寂,夜深了,小白杨的歌声从厕所里隐约传来的时候,寝室里九条汉子全都“吱吱喳喳”翻着烙饼,一声不吭好像有了重重心事。

小白杨人越来越沉默寡言,歌却越唱越好。大四时,广州军区文工团来校选人,小白杨与化工系的一位“小家碧玉”击退了所有对手,特别是他的一首《小白杨》,使得正襟危坐的军区首长手舞足蹈失声叫好。单位的事,小白杨算是敲定了。快离校了,人心惶惶。小白杨也多了份忧心,常常一个人面壁冷思。有人悄悄告诉我:小白杨失恋了。

一个晚上,寝室里百无聊赖的调侃此起彼伏,我静静地躺在床上,突然注意到厕所里熟悉的军歌已经中止。想起前一阵系里的一位奶油小生殉情,一种不祥的预感浸上心头。我迅速翻身下床冲进厕所,大声叫着小白杨的名字。他抹了抹眼睛,十分平静地应了一声:“哎”。这一夜,我第一次十分认真地听他谈起了心事。小白杨说:“我有个梦想,就是到部队唱军歌,当阎维文第二。”我说:“你行。”小白杨接着说:“军区只要一个。”我说:“‘小家碧玉’不是你的对手。”小白杨显得为难起来,红肿的眼睑直直地盯着我说:“她唯一的哥哥也是部队的一名文艺兵,一次到基层连队巡回演出,不幸出了车祸,死了。她十分崇拜她哥,她说最大的心愿是接过哥哥的枪。”我说:“公平竞争。”小白杨说:“不、不行的,我、我喜欢上了她,我怎么能伤害她呢?她是多好的姑娘啊。”“痴情蛋!”我狠狠地冲他说道:“你可要考虑清楚了,犯不着后悔。”小白杨眼睛里流露出纯真而坚定的目光,诚恳的语调俨然是要说服我:“我不后悔,真的;我在什么地方不能唱歌呢……”

一个月后,大伙收拾好行囊各奔前程。小白杨回到了生养之地湘西北的一座山城,“小家碧玉”则流着眼泪去了广州军区文工团。离校前,寝室里十条汉子举杯畅饮,发牢骚、抒豪情,最后全都抱头痛哭。醉眼蒙眬的小白杨一抹眼泪,“嚯”地站了起来:“哭个头!”我说:“唱支歌吧,就那首《小白杨》。”小白杨于是十分投入地唱了起来,雄壮的歌声冲出餐馆,走向了熟悉的校园,走走停停、越走越真……一曲下来,整个餐馆寂然无声,十条汉子眼眶边全都悬挂着沉甸甸的泪滴。

白驹过隙,时光如水。现在,每当我走在这个城市的街头,听着那些铺天盖地袭来的缠绵情歌,那支熟稔的军歌就会从心灵深处隐隐传来,继而雄壮高亢,压过一切靡靡之音,让我静静地消融在了酽酽的旋律中……

小白杨,还好吗?

责编:邓正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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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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