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 | 讲台上的十五天

张诗苒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4 14:35:30

716日,衡南三塘的清晨有风,带着稻田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是中南林业科技大学的一名学生,这个暑假跟随学校 “三农”学会蒲公英支教团三塘队,来到了湖南省衡阳市衡南县三塘镇星火小学,开始为期十五天的暑期“三下乡”社会实践活动。

出发前我设想过很多场景,但真正站在星火小学门口时,最先记住的,是孩子们打量我们的眼神——好奇、认真,又带着一点点试探。那种眼神让我心里发紧,就是突然觉得,接下来的十五天,我得对得起他们看我的方式。

我来之前对“支教”的想象其实挺模糊的。新闻里总说“播撒希望”“点亮梦想”,说多了反而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真正走进星火小学,我发现这里的一切都很具体——教室的桌椅有些旧了,食堂和演出舞台挤在一起,孩子们衣服上印着过时的图案。

这些在城市里很难见到的场景,在这里就是日常。也是从那一刻起,我觉得这次“三下乡”不是来完成任务,是来真正进入他们的生活的。

(安全教育课上,观看防溺水自救视频

我负责的是普法课和安全卫生科普课。刚接到这两门课的时候我心里没底。普法课怎么上才能让小学生听懂?我不想照本宣科,也不想让他们觉得枯燥。我先给他们上了几节理论课,让他们理解一些法律基础知识,后面用一场模拟法庭把理论转化成实践。我花了好几个晚上改剧本,把拗口的法律术语换成他们平时会说的话,确保每一句台词孩子们都能理解、能说出口。

分角色那天,问到谁想当“审判长”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下——这个角色台词最多,压力也最大。我正准备说“谁来试试”,坐在角落的那个男孩慢慢举起了手:“老师,我想当。”我有点意外,把台词纸递给他的时候,他接过去抿着嘴,没再说话。

排练的时候他声音特别小,小到我站在旁边都要凑近才能听清。我蹲下来跟他平视,跟他说:“你现在是法庭上最大的官,所有人都在等你说话,你得让他们听清楚。”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纸,深吸一口气,把第一句台词重新念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很多,旁边的同学都安静下来了。念完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突然觉得,这堂课成了。

(模拟法庭正式展演,孩子们坐在审判台前,扮演审判员和公诉人的角色。)

那天下课后我自己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那种不太敢在众人面前说话的人,老师点名叫我回答问题,明明知道答案,声音也会发抖。所以当我看到那个男孩自己举手选了最难的角色,从不敢出声到大声念出台词,我心里其实特别替他高兴——好像他跨过的那个坎,也是我曾经跨过的。教育这件事,有时候不是你在教别人,是你在别人的成长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真正演出那天是用会议桌简单摆成审判台的样子,孩子们穿着自己的衣服坐上去,一句一句把台词说完。没有法袍,没有法槌,但每个孩子都特别认真,严肃得像真的在开庭。那个“审判长”男孩全程挺直了背,声音比任何一次排练都稳。演出结束后他跑过来问我:“老师,我像不像真的审判长?”我说像,特别像。他很满意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以后想当真的。”那一刻我心底惊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这句话有多重,而是我突然意识到,就在这短短几天的排练里,有一粒种子真的落进了一个孩子心里。未来他会不会真的走上那条路,谁也说不准,但我确定那颗种子在。

安全卫生科普课我讲了两块内容,一块是日常安全知识,比如防溺水、防火灾、遇到陌生人怎么办;另一块是卫生习惯,比如怎么正确洗手、夏天如何预防中暑。这些都是乡村孩子生活中最常遇到的情况。讲到“如果发现村里水塘边没有警示牌、也没有救生设备,能不能下水游泳”时,一个小男孩举手说:“我去年夏天就在那个水塘里游过,水很深,踩不到底。”旁边有同学跟着说“我也去过”“我哥带我去过”。我告诉他们水塘有多危险,没有大人带的时候千万不能靠近。他们听完点了点头,那个男孩说:“那我以后不去了。”那一刻我就在想,如果这堂课能让一个孩子少冒一次险,那我来这里就是值得的。

运动会上,学生们团体跑比赛)

除了我负责的课,队里还安排了很多有趣的课程。跳棋课上,孩子们围着棋盘研究怎么走才能赢;书法课上,他们握着毛笔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字;实验课上,看着杯子里的水变了颜色,一个个瞪大了眼睛问“为什么”;植物拓染课上,孩子们捡来落叶,用小锤子把叶子的形状敲在白布上。运动会那天,团体接力跑的时候每一棒都跑得飞快,旁边加油的嗓子都喊哑了,赢了的高兴得跳起来,输了的拍着胸脯说“下一轮肯定赢”。整个操场闹哄哄的,那种闹,让人特别踏实。

课间是我们和孩子们走得最近的时候。他们喜欢拉着我们聊天,问一些天马行空的问题。有个小女孩拉着我的手问:“老师,你下次还会来吗?”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看我没说话,又补了一句:“那你多待几天也行。”我蹲下来抱了抱她,说老师会记住你的。

我一直以为支教是我们来给予,给他们知识、给他们陪伴。但真正站在这十五天里我才发现,其实他们也给了我很多——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那种你今天对他好一点、他就把整颗心掏出来给你的纯粹。这种被信任的感觉,我这一辈子都难以忘怀。

(植物拓染课堂上,学生用小锤子将树叶和花瓣的形状敲印在白布上。)

十五天很短,短到我刚记住每个孩子的名字就结束了。十五天也很长,长到足够让我明白,教育不是把课本里的东西念完,而是你蹲下来,看着孩子的眼睛,让他相信自己是重要的,让他相信这个世界有规则也有善意。那个男孩记住了审判长是什么样子,也记住了有人曾经认真地告诉他,你可以大声说话。

植物拓染留下的那块布会褪色,但那天下午他们趴在地上敲叶子的专注,我记得,他们应该也会记得。风从田野上吹过来的时候,我想,这段日子大概就是青春里最踏实的部分——没有多轰轰烈烈,但每一步都踩在泥土上,踩在孩子们的目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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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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