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七月，云雾缭绕塔山，清润茶香循着溪谷缓缓流淌，浸润了整座瑶乡。作为湖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瑶山载绿·茶润民安”暑期社会实践团的一员，我随团队走进湖南省常宁市塔山瑶族乡——这座静卧在衡阳最南端群山深处的瑶汉共居之地。在十余日里，我们访狮园，于一盏清茶里聆听四代种茶人的坚守；探西江，于激流碧浪间看见返乡青年的身影。一段实践故事，伴着山间蝉鸣与寨里笑语，缓缓铺展。

狮园访茶：于茶香深处，读懂几代人的坚守

我们实践团的驻扎地就在狮园村，进狮园村的第一站是村委会。何万先支书早已站在门口等候我们，从 1999 年走上村干部岗位算起，二十多年里，他从副主任一步步做到村支书，始终守在这座山村，从未离开。

坐下来闲谈时，村里大小事他都了然于心。说起村民收入，早年人均仅两千余元，如今已经涨到两万元；村内道路修建、自来水通水的具体年份，各类基础建设数据他都能随口道出。聊到土地流转工作，他坦言最初不少村民心存顾虑，不愿让出土地。村干部、党员便带头率先签订流转协议，再挨家挨户上门谈心劝说，足足花费一个月时间，才顺利完成全村土地流转。他不回避村里现存的难题，说起糍粑产业，往年能带来五六十万元营收，但今年景区票价上调，前来游玩的游客大幅减少，连带糍粑销量、集体收入跟着下滑，这件事一直让他挂心，但他言语间依旧透着信心，相信总能找到化解的办法。

听完讲述我深有感触，村落翻天覆地的改变从不是凭空而来，是基层干部日复一日奔走、挨家挨户沟通，一点点争取、一步步磨合，实打实耕耘出来的成果。

（实践团成员向何万先了解瑶乡茶产业现状。赵佳歆 摄）

何万先支书的弟弟何万忠，是本地瑶园茶业的主事人，我们也对他进行了访谈。他家四代人都守着茶山种茶，说起祖辈制茶卖茶的旧事，语气满是感慨。他向我们娓娓道来：早年爷爷只拿镰刀采摘鲜叶，丢进锅里简单焖煮自饮；父亲那一代全靠手工杀青揉捻，茶叶低廉，销路也难，一斤卖不出几块钱；更早些年，祖辈挑着茶担远赴广东置换物资，往返就要耗上两个月，一整担茶叶最后只能换回一袋盐。

话锋一转，他又说起如今延伸出碾茶、抹茶深加工产业，起身领着我们走进厂房。满室茶香萦绕，沿路他细细讲解：从前谷雨过后大多只能废弃的鲜叶，现在研磨成茶粉，市价一斤能卖到八百至一千三百元，品质顶尖的甚至能卖到两千元，还能远销海外。眼下受制于山村供电不稳、不通天然气，生产受限，他只能在城区工业园租下三栋厂房，计划明年整体搬迁投产。

从铁锅粗煮到现代化深加工，塔山制茶手艺跨越百年代代传承，山野茶香终于走出深山、销往各地。听完他的经历我心里豁然明了，乡村振兴从来不是一句空话，正是有这样扎根乡土的本地人坚守，这片茶山才能不断焕发新生。

（实践团成员与瑶园茶业负责人何万忠访谈。赵佳歆 摄）

西江寻浪：于浪声起处，看见一群人的归来

如果说狮园村的底色是茶的醇厚，那西江村的脉搏便是水的激荡。从狮园到西江，二十多分钟的蜿蜒山路，将我们从静谧的茶香拉入喧嚣的碧浪。同样是深山人家，狮园人靠山吃山，而西江人则向水要生机。

在村委会，村支书彭戟向我们诉说了这条湘南闻名的水道的历史。西江漂流早在2001年便已起步，却在2013年因私人老板经营不善而黯然停摆。整整六年，激流变死水，河道生青苔，直到2019年国有的文旅公司接手，这片水域才重新沸腾。如今旺季日均千人次，周末更是涌进两三千游客。彭戟今年刚满三十，聊起返乡的契机，他坦言自己原本在外做门窗生意，是2022年老书记的一通动员电话，将他从城市的喧嚣中拽回了故乡。“也是有情怀在的。”他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奔流的江水。

（实践团成员聆听彭戟介绍西江村发展概况。赵佳歆 摄）

然而，情怀并非万能药。当我们问及茶与漂流能否联动时，这位年轻的支书展现出了基层干部的清醒与务实。他沉思片刻说：“时间上或许互补，春茶夏漂，但互补不等于无缝衔接。”采茶季只在清明前后一个月，漂流期也仅有盛夏的三个月，剩下的漫长日子里，民宿经营只能靠周末零散的客流苦撑。这条水路的未来，乡里还在摸索，还在寻找破局的航向。

在村委会的另一头，村妇联主任赵秋凤正忙碌着。2021年从长沙回村的她，最欣慰的是看到村里妇女们的双手重新有了价值。“以前有力气没地方使，现在大家可以做民宿后勤、做餐饮，多了一份收入”可谈及瑶族文化的传承，她的语气中多了一份清醒与忧虑。她坦言，六月刚组织完瑶绣培训，但受限于市场销路，年轻人参与的积极性受挫；加之生活环境的变迁，连她自己的孩子都不会讲几句瑶话。

（实践团成员与西江村妇女主任赵秋凤交流座谈。赵佳歆 摄）

站在这条奔流不息的河边，我们真切地看到了“归来”的重量：归来的村支书、归来的妇联主任，还有那些趁着暑假回乡的大学生。停了六年的漂流重新有了浪花，沉寂的村庄重新有了人声。西江村用它的激流告诉我们：乡村振兴，先得把人留住。可当人留住了，那些会讲瑶话的孩子、愿意拿起绣花针的年轻人去哪儿找？在留住肉身与传承灵魂之间，这群归来的人正经历着新的阵痛，也正在劈波斩浪，寻找下一个渡口。

十余日瑶乡时光，短得像一阵穿堂而过的山风，却在心底刻下抹不去的印记。从前在课本上读“乡村振兴”，总觉得是宏大的叙事；直到真正走进塔山，喝下访谈时递来的一盏热茶，听见西江村漂流点村民开设的小店的吆喝声，我才懂得，振兴就落在具体的人身上——是留下来的人一年一年的坚守，是归来的人一步一步的接力。我们能做的不过是把听到的如实记下、把看到的真诚传出；但这些细碎的记录，像夏夜里次第亮起的萤火，微弱，却真的能为瑶乡照亮一小段山路。盛夏终将告别塔山，但那盏茶的温度、那程浪的清凉、那阵鼓的声响，将久久留存，在往后的日子里悄然生长。

作者：吴佳伦 顾崎磊 赵佳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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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