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闻“滕派蝴蝶丛中舞，浪高笔下百象生”。但推开益阳明清古巷永清正街8号滕画馆的木门时，我还是被震惊了。

那些蝴蝶有的停在兰花上，有的落在野草间，有的振翅欲飞。走近了细看，蝶翅上闪着不是颜料堆砌的那种刻意，而是薄如蝉翼的蝶翅本身在灯下透出的呼吸感。那一刻我愣在原地，忽然觉得脚步都变轻了。就好像推开了一扇穿越千年的门，门里住着一位唐代王爷的梦。

我是湘潭大学不经意“巷”遇实践团的一员。今年暑假，我们团队来到益阳明清古巷非遗街区，开展“非遗在新媒体环境下的传播研究”暑期社会实践。在永清正街8号的这间滕画馆里，我见证了一场跨越千年传承的对话。

说实话，去之前我对滕派蝶画几乎一无所知。只是在资料上扫过一眼，知道它是益阳市级非遗，知道画的是蝴蝶。但真正站在那面画墙前，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是文字承载不了的。

（图为李浪高先生与湘潭大学不经意“巷”遇实践团。）

画案前，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正伏案勾勒。他叫李浪高。浪高先生放下笔，笑着招呼我们坐。他说话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老派文人的从容。“益阳滕派蝶画是唐代起源的，”他说，“不是唐派，是滕王的滕。”唐贞观十三年，唐高祖李渊第二十二子李元婴受封滕王。这位王爷不爱江山不爱权术，独独爱画蝴蝶。曾有“滕王蝶画江都马，一纸千金不当价”的赞誉。鲁迅先生也说过，这是“独门、冷门、缺门，是祖国的瑰宝”。

我想了想自己手机里那些看到的蝴蝶照片，再抬头看看墙上那些用金粉银粉勾勒的蝶翅，剩下的只是更加震惊。我们从没想过，一千三百年前就有人在蚕丝上、用真金白银画蝴蝶了，而且是画了一辈子。

浪高先生是第55代传承人。“这个是有谱可查的，”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眼神很认真，“我祖上的谱还是民国时期的长沙大桥文五修族谱上面，就清楚地记载了我祖父、我父亲的名字。”2017年，益阳滕派蝶画被列入益阳市第六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滕派画艺传承人全国仅三人，浪高先生是湖南唯一、益阳唯一。

全国只有三个人会画这种蝴蝶。我站在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滕画馆里，忽然觉得满墙的蝴蝶都沉重了起来——它们不只是画，是五十五代人接力守护的一口气。

浪高先生起身给我们示范作画。他蘸料、勾勒、点染，一笔落下去，金粉就服服帖帖地附着在蚕丝上。我凑近了看，那蝶翅的纹路由淡转浓，像活过来一样。“滕派蝶画是工笔重彩，”他说，“画在蚕丝上，不是宣纸。颜料是矿物质的，蝶翅上的金粉是纯金，银粉是纯银。”

我盯着那只正在成形的蝴蝶看了很久。纯金粉做翅膀。我此前从未想过，非遗离奢侈这个词可以这么近。但浪高先生画的时候，没有半点炫耀的意思，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慢，就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图为“双非”油纸伞。）

滕画馆的一角，几把油纸伞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伞面上也画着蝴蝶，金色的蝶翅在桐油浸润的纸面上熠熠生辉。“这是两个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作品，”浪高先生说，“两个非遗形成了一个叫‘双非’。”益阳明油纸伞是省级非遗，被誉为“湖南民间伞艺活化石”，2016年就被列入了省级非遗名录。蝶画画在油纸伞上，宫廷画种的精致和民间工艺的质朴在一把伞上相遇——他管这叫非遗之间的强强联合。

我拿着那把伞端详了很久。一只蝴蝶从唐代的宫廷飞到明清古巷的油纸伞上，中间隔了一千三百年、五十五代人。而此刻，它就在我手里。

（图为浪高先生为我们介绍作品。）

聊到传承的时候，浪高先生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我听得出那份认真。“这个主要以后都是年轻人的世界了，”他说，“我们这些人会老，是要传承下去的。”他收徒不收学费，但要认真考察——“他要来当徒弟，自己申请，我还要考察一下这个人，看是不是真学。”现有两个小学生跟他学画，一个从四年级学到初二，一个四年级刚入门。

同行的队友忍不住问：“那像我们这样一二十岁的年轻人想学呢？”

浪高先生眼睛亮了一下：“有喜欢学的，给我介绍来，没问题。”

走出滕画馆时，天色已经暗了，永清正街的青石板路被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我回头看了一眼永清正街8号的门楣，它和这条街上其他铺子看起来没什么两样，普普通通的一间老房子，安安静静地立在巷子深处。但我知道，那扇木门后面，住着一千三百年前的蝴蝶。

这次实践让我重新想明白了一件事。以前在学校里听非遗传承、文化自信等，总觉得是写在文件里的大词，离自己很远。真正站在那间滕画馆里，看着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用纯金粉在蚕丝上一笔一笔画蝴蝶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所有宏大的命题，最后都要落到具体的人、具体的手、具体的画上去。非遗它就在老城巷陌间，在一双握了五十多年画笔的手里，在一代又一代人真诚的接续里。

从滕王的宫廷到明清古巷的店铺，从金粉银蝶到油纸伞上的“双非”，千年蝶画正等待新的传人。而那个传人，也许就在我们这一代年轻人中间。

作者：侯鸿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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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