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益阳市安化县龙塘镇，山风卷着蝉鸣钻进龙塘完小的木窗。课桌上，一摞摞旧《儿童文学》被指尖翻得簌簌作响，塑料剪刀裁过铜版纸的轻脆声响里，11岁的谌天怡指尖沾着半透明的胶棒印，正把印着“夕阳”二字的纸片，稳稳贴在画着山坳的米黄色卡纸上。这是湖南涉外经济学院“麓声湘传”社会实践团开设的拼贴诗课堂，依托湖南省新文科研究与实践项目《语言筑基·数字赋能·文化创新：汉语言文学专业语言类课程群建设与实践》，实践团在指导老师陈雄的带领下，把现代诗的种子带进了山乡。四十多名乡村的孩子握着剪刀与胶棒，把朝夕相伴的山乡日常，剪贴成一行行带着温度的短句。

（实践团成员吴思思课堂教学。）

裁纸为句：一堂“不用提笔”的诗歌启蒙

上课铃刚落，主讲老师吴思思先把一摞色彩鲜亮的儿童杂志、圆头剪刀、固体胶棒和彩笔分到了每个孩子桌上。作为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生，她没先讲平仄格律，也没念名家名篇，只笑着抛了一个问题：“大家想想，把‘云朵’和‘棉花糖’贴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话音刚落，原本坐得端正的孩子们立刻俯下身，指尖划过杂志内页窸窸窣窣地翻找起来。教室里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咔嚓”声：有的孩子攥着剪刀凑得离纸极近，鼻尖都快碰到纸面，生怕剪坏了心仪的词语；有的把剪下来的字块在桌上摆了又挪，像在排布一场只有自己懂的秘密棋局；还有的翻遍了整本杂志，就为找出一个藏在角落的“萤火虫”。

（支教老师吴思思与学生一起制作拼贴诗。）

铜版纸的凉滑蹭过指腹，胶棒在纸上晕开淡淡的糯米香气，带着毛边的纸块被指尖按得服帖，每一下按压都像在给诗句盖下温热的印章。中年级的谌天怡从《儿童文学》的散文页里挑出“夕阳”“摇篮”“悄悄话”三个词，对着窗外的山影愣了几秒，拿起铅笔在卡纸上慢慢写下：“夕阳躺在山的摇篮里，对小河说悄悄话。”稚嫩的字迹歪歪扭扭，她还在句子旁边画了个圆滚滚的太阳，边缘涂成了橘子皮一样的橘红色。

“以前觉得写诗很难，都是课本里大作家才会写的东西。”她举着自己的诗贴晃了晃，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星子，“现在才知道，剪剪贴贴，我也能编出自己的故事。”

纸短情长：拼贴里的山乡心事

一堂课下来，讲台上堆起了厚厚一沓诗贴。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遥远的意象，孩子们笔下的诗句，全是身边摸得到、看得见的日常：奶奶手里的蒲扇、屋门口的老桂花树、田埂上慢悠悠的黄牛、夏夜里亮闪闪的萤火虫。

不爱说话的黄丞睿拼出了“黄牛踩过田埂，驮着一背星星”。他捏着诗贴小声告诉支教老师，爷爷常常在山边放牛，晚上躺在草地上，星星好像就落在牛背上。还有个小姑娘把“炊烟”“妈妈”“远方”三个词贴成了一行，指尖反复摩挲着“妈妈”两个字，说妈妈在外地打工，每次看见屋顶升炊烟，她就觉得妈妈也在灶台边做饭。

“这些拼贴起来的词语，其实是孩子没说出口的心事。”实践团成员吴思思在手记里写道，“当孩子把诗句和乡土材料粘在一起时，诗歌就回到了生长它的土地。”她们原本以为诗歌是精致的、遥远的，却在这些山里孩子的作品里看见，诗从来都不在远方，就在田埂的风里，在奶奶的蒲扇里，在孩子抬头看见的夕阳里。

课堂的最后是分享环节，孩子们轮流举着自己的诗贴走上讲台，一字一句念出自己的创作。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响起掌声，有的孩子读完红着脸跑回座位，还把诗贴紧紧按在胸口。那些平日里羞于表达的情绪，那些藏在心底的柔软，都借着剪碎的纸页，变成了可以捧在手里的诗，也变成了孩子们写给故乡的一封封温热情书。

（学生与支教教师吴思思课后合照。）

以诗为眼：重新发现故乡的重量

“最开始我们担心，孩子会不会觉得拼贴诗太简单，学不到‘真东西’。”吴思思在教学反思里写下，“后来才明白，我们带来的不是技巧，而是一双重新发现故乡的眼睛。”

作为以汉语言文学专业为主体的实践团队，“麓声湘传”的队员们对乡村诗歌教育有着自己的思考。传统的诗歌教学常以名篇背诵、技法讲解为主，很容易让乡村孩子觉得“诗是城里人的，是书本里的”，和自己的生活离得很远。而拼贴诗打破了这种门槛——不用背格律，不用怕写错别字，甚至不用提笔写完整的句子，只要从自己熟悉的生活里找出词语，就能拼出属于自己的诗。

在队员们看来，这正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在当代乡村实践中的新可能：不是单向的文化灌输，不是把城市的审美“搬”进山里，而是和孩子们一起，从脚下的土地里挖掘诗意，从日常的生活里提炼美感。它不只是一堂文字课，更是一堂情感课、认同课：让孩子知道，自己生长的山乡不是“没有诗意的地方”，自己的日常琐碎，同样值得被书写、被珍藏。

“我们总说文化传承，其实传承的根就在孩子身上。”实践团成员唐湘媛说，当孩子亲手把“故乡”的词语贴进诗里，这份对土地的感情，就不再是课本里的口号，而是摸得到、记得住的温度。

下课的铃声漫过田埂，孩子们却迟迟不肯收拾东西，有的把诗贴小心翼翼夹进课本，有的举着作品追着支教老师拍照，还有的说要带回家，贴在奶奶的灶台边。夕阳的光斜斜照进教室，给所有带着毛边的纸页都镀上了一层暖金。

（低年级学生拼贴诗作品。）

“乡村美育的核心，从来不是教孩子写出多么工整的诗句，而是让他们建立一种确信——我的生活值得被书写，我的故乡藏着最动人的诗意。”“麓声湘传”实践团指导老师陈雄说，这些拼贴诗就像一颗颗种子，落在孩子心里，终会长出文化自信的根芽。

一堂四十分钟的拼贴诗课，或许写不出传世的名篇，却在四十多个孩子的心里，悄悄安放了一座文字的家园。当山里的孩子学会用文字拥抱日常，用诗意凝望故乡，乡村文化振兴的路上，就有了最鲜活、最持久的微光。那些剪碎的纸页拼起来的，不只是一行行诗，更是一个孩子对世界的温柔告白，一片土地面向未来的诗意生长。

“麓声湘传”实践团队立足乡村孩童认知特点，持续创新课堂形式，打破文学创作固有的刻板边界，降低艺术表达的门槛，让乡村孩子敢于想象、乐于表达，在文字拼接之中感知文学独有的浪漫与力量。未来，“麓声湘传”实践团队将持续挖掘贴合乡土生活的教学载体，把文学美育扎根基层乡土，用心搭建起城市与乡村之间的文化桥梁，以青年之力助推乡村文化振兴，让美育之花在乡村校园持续绽放。

作者：吴思思 冷诗童 林晨韵 董芷文 唐湘媛

责编：万枝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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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