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4 08:26:22

陈嘉钰
对观鸟爱好者而言,周末和节假日往往意味着一种不一样的安排:起个大早,带上设备,辗转前往不同“鸟点”,观察和记录野生鸟类。近年来,这样的身影越来越常见于城市公园、绿地乃至近郊乡野。
根据“朱雀会”发布的全国观鸟调查数据,截至2018年底,中国内地登记在册的观鸟人数约为14万;2023年,这一数据达34万。而更多爱好者尚未纳入统计。一场观鸟热潮正在全国蔓延,吸引爱好者们的到底是什么?
在沙河观测的黑翅长脚鹬。“桑梓” 摄(湖南图片库)
进入鸟的时间
下了长沙地铁,坐上前往沙河的出租车。整齐划一的城市楼房一排排向后退去,天空豁然开阔。道路两旁大片的农田逆着我的视线向后方翻涌,充满生机的绿色一直延伸到与天空相接。偶尔几只斑鸠疾速掠过,停在不远处的树上。长沙观鸟积极分子“桑梓”和王石,要带我去沙河看鸻鹬。
田地坑坑洼洼,一座信号塔矗立在中央。我很难相信这里有他们口中的鸻鹬。但这样的疑虑很快被王石的一声低喊打破,“有鸟!”他一脸兴奋地小跑,找到一个没有遮挡的位置开始观察。
我举起望远镜,对准田间的某一个点,右手缓慢转动调焦旋钮,视野一点点变清晰。望远镜那头的场景令我惊奇:农田里不仅有鸟,而且数量有上百只之多,它们体型各异,颜色也不尽相同。“嘎嘎”的鸟叫声持续不断、此起彼伏。那是其中一种鸟在叫。再听得仔细一点,还能听到更微弱一些的“叽叽”声。高低频次的鸟鸣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场小型交响乐音乐会。
“桑梓”和王石站在旁边辨认田中鸟的种类,嘴里蹦出很多鸟名,“灰头麦鸡”“普通燕鸻”“白腰草鹬”……
这么多鸟中,最吸引我的是黑翅长脚鹬。它的头顶和翅膀是黑色,脸和腹部洁白无瑕。眼睛像一颗黑亮的小豆子,缀在小小的头上。最引人瞩目的当属那对粉红色的、长度约为身体两倍的“大长腿”。
它交替抬起细长的腿,落脚缓慢,每一步都轻盈稳当。在它抬腿落脚之间,我好像进入了它的时间,一切的节奏都变慢了。我的内心涌出一种奇异的平静。当王石和“桑梓”忙着辨认其他鸻鹬时,我一直将目光放在黑翅长脚鹬上,心中的愉悦感始终未曾褪去。
后来,随着田野调查的深入,我逐渐意识到,这不仅是个人体验,更是许多观鸟爱好者反复提及的感受。与拍鸟爱好者对精彩影像的追求不同,观鸟者更重视沉浸在大自然中的具身体验。当他们在聆听鸟类和鸣、看鸻鹬行走啄食时,也在触碰植物、呼吸新鲜空气、经受太阳的炙烤以及享受风在脸上吹拂的感觉。它是一次涉及多感官参与的感知体验,通过调动视觉、听觉、触觉和嗅觉等多重感官,使观鸟者得以全身心投入地去感受其他生物的生活节奏,就像我在看黑翅长脚鹬时一样。在这样的时刻,他们得以暂时忘记平日生活中的焦虑和压力,沉浸在自然中。
2025年3月,资兴市经济开发区完小在东江湖游客中心举办“开晓鸟弋 生物多样”主题绘画作品展,展出40余幅孩子们精心绘制的鸟类作品。程辉 庞翰荣 摄(湖南图片库)
逐渐显现的世界
沙河观鸟的沉浸体验给我留下极大冲击,同时也让我意识到观鸟者与普通观看者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差异:如果不是爱好者的引领,我根本不会注意到隐藏于农田间的鸟类。与更多观鸟者接触之后,我开始明白这种差异不仅来自鸟类知识的积累,更来自于一种长期训练形成的身体感知方式。换句话说,观鸟者所体验到的自然,是经过长期训练后才逐渐显现出来的世界。
拥有“能看得见鸟的眼睛”和“听得到鸟的耳朵”,并不是观鸟者与生俱来的能力。大多新人需要在资深观鸟者的带领下,慢慢学习如何寻找鸟。2025年春天,我第一次和“桑梓”在桃花岭观测猛禽。他在路上告诉我,猛禽一般沿着山脊飞,且春迁时飞行方向是从南往北。这些提示让我学会调整视线聚焦的方向。观测过程中,他的动作也不断影响着我的注意力。当他的相机突然对准天空某个方向时,我会顺着他的视线寻找,然后锁定正在空中盘旋的猛禽。如果没有这样的引导,初学者只能在不断摸索中学习循声定位、寻找遮蔽物后的细节,并逐渐调整自己的身体以适应这种观看方式。
除了身体重塑,观鸟者也会在观鸟过程中重建并不断扩充自己的知识体系。为了辨认鸟类,他们需要记住不同鸟类的外貌特征、活动规律和栖息环境;为了寻找它们,他们还需要了解不同季节中鸟类迁徙和停留的地点。而随着观察不断深入,鸟类也不再只是一个个需要被辨认的名字,而逐渐成为一个个有自身故事的生命。例如,橙腹叶鹎的羽色变化能够透露性别和年龄:雄鸟腹部呈现亮黄色,喉部和胸部带有蓝色斑块;红胁蓝尾鸲的蓝色羽毛越鲜艳,往往意味着年龄越大。不同鸟类也发展出了独特的生存方式。爱好者们曾告诉我,夜鹭会利用水面上的虫子作为诱饵,吸引鱼类靠近后捕食;八哥则常常跟随耕田机器,在翻开的泥土中寻找食物。
随着身体感知的训练和知识体系的扩展,鸟类逐渐从需要被寻找的对象,变成观鸟者日常生活中不断显现的生命存在,鸟的生命节律也因此不断渗入观鸟者的生活,重塑他们对时间的感知。法国人类学家瓦妮莎·曼塞朗在研究植物观察爱好者时提到两种时间感:“专注于细节的时间感”和“重复的时间感”,前者指人在专注观察生命细节时产生的时间延展感。
爱好者“天葵”就曾提到观鸟带来的“时间延展感”。在她看来,刷手机或睡觉时,休息时间往往转瞬即逝;但一旦去观鸟,她会发觉自己似乎拥有更多时间。而长期持续的观察,则让观鸟者形成另一种“重复的时间感”。通过一年甚至更长时间的记录,他们逐渐熟悉不同鸟类的迁徙和活动规律。大学生观鸟者“老爷树蛙”和“芸遐”曾告诉我,强脚树莺的求偶鸣唱对她们而言意味着春天的到来。可见,鸟类活动的周期性重塑了观鸟者对“年”这一时间单位的感知。原本循着日历周而复始、界限明确的历法年份,被鸟类的生命活动所标记,因而更富有弹性。
2024年1月,沅江市举办观鸟挑战赛,共记录南洞庭湖鸟种143种。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杨玉菡 摄
观鸟者也因观鸟改变了对空间的感知,这一点首先体现在他们对城市的认识上。正如“桑梓”所告诉我的:“岳麓山是林鸟(栖息的地方),松雅湖是水鸟(栖息的地方)……公园里就是一些‘菜鸟’。”在他的脑海中,以不同鸟类的栖居地为线索,可以描绘出一张与旅游攻略推荐差别巨大的城市“地图”。
这一空间感知甚至扩展到全球范围。“桑梓”说想去格鲁吉亚,因为格鲁吉亚港口城市巴统是百万级猛禽迁徙点,可以看到更为壮观的猛禽迁徙景象。
跟随鸟类的活动轨迹和地理分布,观鸟者形成了一种以鸟类为线索、以行动或想象为媒介的空间认知。
从观看到关怀
当鸟类逐渐成为观鸟者生活世界的一部分,他们与鸟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鸟不再只是等待被发现、被记录的对象,而是成为值得理解、分享和守护的生命。许多观鸟者开始通过艺术创作、参与宣传科普和动物保护项目等途径成为鸟类知识的传播者。
“老爷树蛙”就是其中一位,她热衷画鸟。她画的鸟活灵活现,也讲究比例和特征的精准。即便不放大细看,也能清晰地看到鸟类各部位羽毛的毛流走向。此外,她在画鸟时还会将鸟类生境一并画上,让人在观看时了解其栖息环境。提及画鸟的初衷,她说:“不仅是为了保护鸟,也让人对一些鸟印象深刻,尤其是一些濒危的鸟。”
“桑梓”则是一位活跃在社交媒体的观鸟者。在他看来,在网络上分享的鸟类影像会增进他人对鸟类的了解。另一位大学生观鸟者“雕鸮”也曾通过学校官方公众号发布鸟类科普推送,他们盘点多种校园常见鸟类,逐一介绍了它们的名称、俗名和特点,并配有相应图片。文章末尾还放有一张由“雕鸮”和姐姐共同绘制的简明图示,向大家科普如何正确处理繁殖季捡到的落鸟。
但对于一些观鸟者而言,让更多人看见鸟并不是终点。随着对鸟类生活规律和生存困境的深入了解,他们开始关注那些由人类活动造成的威胁,并尝试通过实际行动改善鸟类的生存环境。
由于玻璃建筑容易让鸟类误判环境,造成撞击伤亡,一些观鸟者开始参与迁徙季鸟撞调查,记录鸟撞地点和情况,为城市空间的改造提供依据。2025年春季,“老爷树蛙”便与大学野保协会成员组成防鸟撞调查小组,对校园内鸟撞高发建筑进行长期监测。通过这种长期的环境关注和数据记录,观鸟者虽未直接参与鸟类救助,却能为改善城市鸟类的生存环境创造可能。
从最初寻找一只鸟,到逐渐理解一种生命节律,再到主动参与鸟类保护,观鸟者与鸟类之间的关系在不断变化。与鸟类的相遇,不仅重塑了观鸟者的身体经验、时间感知和空间认知,也让他们意识到,人类并非这个世界唯一的行动者,而是与众多生命共同生活于同一个生态网络之中。正因如此,他们开始重新思考人与其他生命的关系,并尝试将这种理解转化为具体的关怀与行动。
在人类世(Anthropocene)背景下,这种从观看走向关怀、从欣赏走向行动的实践具有重要意义。它提醒我们,一个适宜共同生活的世界,不应只围绕人类的需求而建构,也需要为其他生命留下生存的空间。而那些一次次背起望远镜走向田野的观鸟者,寻找的早已不仅仅是鸟,也是在一次次与鸟相遇的过程中,重新学习如何与其他生命共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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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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