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刊载于8月4日《湖南日报》03版​​​

1905年的某天，一个宜动土的黄道吉日，福建省漳州市南靖县坎下村，简新喜兄弟联合宗亲，开始建造一座大厝。他们应该不会料到，这栋原为家族亲眷安居乐业的怀远楼，会在百余年后，作为福建土楼的一部分，被郑重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福建地形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说，农耕不易，但这片土地上的文化从不贫瘠。两宋时期，福建涌现出6713名进士，跻身全国前列；到清代，福建每百万人口对应的进士人数，约为全国平均水平的三倍。文化积淀如此深厚，一个大家族的大厝门口，又岂能无联？

怀以德，敦以仁，藉此修齐遵祖训；

远而山，近而水，凭兹灵秀毓人文。

6月底，《楹联中国行》栏目组走进南靖坎下村，邀请漳州市楹联学会会长陈寿宗，一同探寻怀远楼楹联背后的故事。

怀德敦仁，以此为训

南靖怀远楼始建于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竣工于清宣统元年（1909年），至今已历117载风雨。浑朴厚重的土楼立于青山绿水之间，楼高四层，计14.5米，外圈共136间居室，可供全族数十户人家共同生活。

百年光阴弹指而过，许多往事已被风雨湮没，楹联作者是谁，已无人知晓。楼内居民也只知道，自大厝建成那天起，这副楹联便悬于大门两侧。

南靖县坎下村怀远楼，每天来参观的游客络绎不绝。

“怀远楼的楼名取典于《左传》‘招携以礼，怀远以德’，大致有三重含义。”陈寿宗首先点出楼名背后的深意——

其一，寄情：寄托土楼人家怀念家族祖地、思念海外谋生族人之情；

其二，明理：表明土楼人家坚守“立德行仁”的处世之道；

其三，励志：鼓励家族子弟胸怀大志、积极进取、建功立业。

“这副楹联是一副典型的藏头联。‘怀远’二字分别嵌入上下联句首，使对联成为楼名含义的注释。构思巧妙，令人叹服。”陈寿宗说。

上联“怀以德，敦以仁”，六字极尽凝练。“德”与“仁”是儒家思想的核心范畴，作者以此提醒族中子弟：以立德、行仁为立身之本，努力“修身齐家”，务必恪守祖训。

下联“远而山，近而水”，化用北宋苏舜钦《过苏州》“绿杨白鹭俱自得，近水远山皆有情”诗意，六字勾勒出怀远楼周边的自然形胜。“凭兹灵秀毓人文”，则表明土楼人家期待借助这一方水土的天地灵气、山水精华，培育出更多优秀人才。

“上联下联合观，意在教化族中子弟遵循传统儒家思想：修身、齐家、立德、行仁，修炼自我，并与自然意象相融合，以期优秀子弟层出不穷。”陈寿宗认为，这体现了一种朴素实在的家族管理思想——期望子孙奋斗不止，代有人才。

墙御风雨，庭传诗礼

《爱拼才会赢》，这首国人耳熟能详的闽南语歌曲，歌名便揭示出福建人民的精神密码。

土楼，也是这种精神的凝铸。它见证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即便身处困厄也绝不低头、世代热血拼搏的模样。

怀远楼俯瞰。

陈寿宗介绍，土楼的出现，与历史上数次汉人大规模南迁密切相关。唐朝时期，相比发达的中原地区，福建沿海仍属偏远，开发未深，被中原王朝视为“蛮獠之地”。

唐高宗时，为平息当地叛乱，朝廷派陈政、陈元光率中原府兵入闽平乱，此后长期驻屯漳州等地。唐朝末期，中原人民为避战乱再度大规模南迁，其中相当一部分抵达福建沿海的福州、泉州、漳州一带。

南迁而来的汉人，为了获得稳固的居所，沿袭中原夯土建筑传统，结合当地地理环境，逐步摸索，创造性地建起了一座座集居住与防御功能于一体的土楼。福建土楼遵循“天人合一”的东方哲学理念，就地取材，选址或依山就势或沿循溪流，形制或方或圆，如珍珠般洒落在闽西南的绿水青山间。

与其他土楼一样，怀远楼第一眼便让人感受到极强的防御力：楼基以大鹅卵石垒筑，三米多高，以抵御山洪冲刷与外力破坏；夯土墙由黏土掺糯米、红糖等原料，依古法夯实，下厚上薄，略向外倾，抗震而稳固，即便洪水浸泡三日，外墙依旧可保持完好。

一百多年过去了，墙面虽已斑驳，厚重敦实的墙体所带来的安全感，却未曾褪色半分。全楼仅设一道主大门，门板包覆铁皮；二楼预留防火灌水通道；楼身窗户窄小，功能以瞭望与防御为主；墙体间密布射击孔——冷兵器时代，这样的设计足以将匪患挡在环形围墙之外，把生存的安全牢牢锁住。

怀远楼的文化心脏斯是室。

土楼的防御功能显而易见，为的是生存。但一踏入楼内，浓郁的文化气息便扑面而来。

怀远楼是少有的双环楼。内环中心，一间精致小院独立而建，名曰“斯是室”，出自刘禹锡《陋室铭》：“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斯是室兼具祠堂与私塾功能，是整座土楼的文化心脏。雕梁彩绘，木窗镂花，精巧而别致。置身其间，一种有趣的文化碰撞扑面而来：上厅，居民们将崇奉的神明塑像供奉于祭台之上；下厅，名为“诗礼庭”，昔日族中先生于此设立私塾，教孩童读书识字。

斯是室内亦挂着一副藏头联，出自清末秀才简钟金之手。上联曰：“斯堂讵为游观，衹计敦书开耳目”——建此学堂并非为了供人游览，只是为了教育子孙认真读书，使其耳聪目明；下联曰：“是室何嫌隘陋，惟思尚德课儿孙”——莫嫌此室简陋狭小，做人贵在品德高尚，以此训育后人。

向海而生，奋斗不息

福建土楼历史悠久，清末民初达到建设高峰。晚清中国内忧外患、动荡不安，闽西南一带山匪频发，治安堪忧。为求自保，福建山民们纷纷以家族为单位，合力建造防御功能极强的土楼，聚族而居。“合力的范围，除了本地族人，还有远在海外谋生的亲族。”陈寿宗说。

“安居乐业是老百姓最朴素的追求。可福建的自然条件限制了传统农耕的发展，尤其是在人口不断繁衍的情况下。”陈寿宗感慨道，“于是当地人另辟蹊径，向海而生，形成独特的商业文化。清末民初，‘下南洋’几乎是家家户户再熟悉不过的选择。”

无论身在何方奋斗，事业有成后回乡兴建大厝，似乎是福建人刻在骨子里的执念。许多福建人在海外谋得一席之地后，纷纷回乡建造大宅——即便自己与子女未必回来居住，也要寄钱汇款，以期光耀门楣、回馈乡里。怀远楼也是如此：出资的简氏兄弟在大厝建成后，始终未归来。

陈寿宗（右）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解联。

今年爆火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虽讲述的是潮汕故事，却也是广大福建侨胞“下南洋”的共同记忆。“我们村到现在还有30多位侨属，一直和海外亲眷保持联系。”坎下村支书简佳强介绍，长期以来，海外亲眷的一纸侨批带来诸多帮助，他们寄钱、寄药、寄物资，对村民建设小家庭，乃至助力国家社会发展，都起到了重要作用。

时移世易。“改革开放以来，侨批越来越少了。最近二十年来，海外亲眷回来探亲，看到家乡的山还是当年的青山，路却早不是当年的土路了，像怀远楼这样的大厝成了保护建筑和旅游景点，村民们住进了崭新的现代化住宅，他们都竖起大拇指夸赞。”简佳强自豪地说，“国家强大了，人民富裕了。现在，我们又有了新的目标——让更多人看到我们的奋斗故事。”

【记者手记】蜉蝣渡海，步步向前

胡泽汇

“志之所趋，无远弗届，穷山距海，不能限也。”站在怀远楼前，这句话忽然涌上心头。

土楼巍然耸峙，是南迁汉人在这片土地上摸索地利、顺应天时、汇聚智慧，集人力物力而成的心血结晶。据史料考证，这里村民的先辈绝大部分来自中原地区。告别繁华富庶的故土，千里奔赴，来到这片当时尚属偏远落后的边地时，他们脸上是怎样的神情？又是如何劝说自己，接受这样的命运落差？

“来都来了”，或许当年南迁的汉人也是抱着这样一种“随遇而安”的处世智慧。既来之，则安之；欲安之，先建之。为了活下去，为了让家人不再恐惧野兽、土匪、台风、暴雨……在这“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土地上，他们筑起了一座又一座土楼，最终使之成为耀眼的世界遗产。仅南靖一县，成规模的土楼便有近四百座。

一代代福建先民，胼手胝足，聚沙成塔，将点滴汗水凝结成承载家族记忆与文化基因的“东方堡垒”。人类历史，本就是一部奋斗史——在福建群山的褶皱里，这一真理得到了最朴素的印证。

敬这些从泥泞中生长的力量，敬这一路跌跌撞撞，却从未停歇的脚步。

点评嘉宾：陈寿宗

历任福建省漳州市诏安县实验小学校长兼支部书记、诏安县教师进修学校校长兼诏安县教育局党委委员、诏安县人民政府督学等。系福建省特级教师、福建省中小学正高级教师、福建省优秀校长、漳州市十佳名师。现为漳州市楹联学会会长、福建省楹联学会理事、中国楹联学会会员。

中国楹联学会 湖南省委宣传部指导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出品

总策划/夏似飞

统筹/唐婷 苏莉

执行/陈永刚 朱玉文 王华玉 朱晓华

撰文/胡泽汇

摄影摄像/徐行

视频出镜/胡泽汇

剪辑/李真明

设计/袁向群

责编：颜青

一审：陈永刚

二审：苏莉

三审：唐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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