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梓博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3 18:38:32
出发来到龙山县惹巴拉,我们“艺赋文旅创客队”一行人背着相机,穿过蜿蜒的山路,踏进了这座被洗车河与靛房河环抱的土家古寨。作为中南林业科技大学家居与艺术学院的学生,此行我们带着一个朴素的心愿:在这座活态的土家博物馆里,采集灵感,然后用专业的设计语言,为古老文化找一条通往山外的路。然而几天下来,我们渐渐发现,与其说是我们来“赋能”这片土地,不如说是这片土地,先给我们上了几堂无法在课堂里复刻的课。

(图1:艺赋文旅创客队合影。刘小燕 摄)
第一课,是在寨门的鼓声中开始的。我们来得早,晨雾还没散尽,就听见一阵沉沉的鼓点从摆手堂方向传来。循声走近,尚爷爷正独自站在青石台上,鼓槌起落间,尘土被震得微微飞扬。他是当天最早到的人,比我们这些赶早采集素材的大学生还早。老人家笑着说:“打了一辈子花鼓,每天不来敲两下,骨头缝里都痒。”那一刻我们才明白,有些坚守不是靠言语宣之于口,而是像这鼓声一样,天不亮就自然响起了。身后的冲天楼是土家人集会娱乐的场所,檐角飞翘,木柱粗壮,历经风雨仍稳稳地立在那里。
尚爷爷的花鼓从“打给山神听”到“打给山外来客听”,鼓点里有一种原始的、想要冲破峡谷的生命力。我们举起相机,第一次不是为了构图,而是为了留住这声音里无法被设计的野性之美。

(图2:尚爷爷演示传统花鼓。李梓博 摄)
第二课,是在织锦博物馆的机杼声中沉淀下来的。告别尚爷爷,我们踏进博物馆。光线幽暗,像是为了衬托那些斑斓织物的光芒。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刘代娥老人坐在那儿,没有抬头,双手在棕框间穿梭,梭子带着彩线发出“哐当”的脆响。
我们围坐在她身旁,得知她从十二三岁起就跟着姐姐学习织锦,这一坐就是五十多年。更令我们吃惊的是,刘奶奶从未学过美术,不曾画过一张草图,那些繁复的“船船花”“阳雀花”“岩墙花”,所有花纹式样全都装在她心里。梭子走到哪里,颜色换在哪里,全凭记忆和手感。起初我以为那只是重复的劳作,直到她说:“这不是织布,是在把心里的花、云上的鸟,一根一根喊出来。”她向我们展示一尺长的一截织锦,说:“这是一周的工。”
那一刻,我低头看向我们画板上的设计草图——那些勾了又改、改了又勾的线条,忽然显得有些浮了。我们急着记录、急着构思、急着用设计方案证明此行的价值,而在这座百年老屋里,时间是用梭子丈量的。刘奶奶抚平织锦上翘起的毛线,轻声说:“一个人,一件事,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会越来越好。”她手中那条未完成的织锦,不就是最好的“设计”么?每一根线的走向都饱含着时间的厚度与手的温度,那是任何绘图软件都无法模拟的。

(图3:刘代娥向团队介绍织锦文化。刘小燕 摄)
第三课,是当我们抬头望向那些老建筑时悄然降临的。惹巴拉最打动我们的,除了人,还有那些沉默的建筑。冲天楼高高矗立,层层飞檐刺破天际,内部梁柱纵横交错却不失秩序,是土家匠人“以木为骨”的智慧结晶。摆手堂宽阔的堂屋和火塘,围合出族人团聚的温度。还有那座横跨洗车河的惹巴拉风雨桥,不用一钉一铆,全靠榫卯咬合,历经洪水仍岿然不动。作为家居与艺术学院的学生,我们抚摸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柱,忍不住想:原来我们课本上学的结构、空间、材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用生活本身做了最好的诠释。
几天下来,我们渐渐收起了初到时那股急于求成的心气,开始学着像刘奶奶织锦一样,安静地观察、诚恳地感受。当我们把尚爷爷的鼓声、刘奶奶的织机声、冲天楼的飞檐、风雨桥的榫卯放在一起端详时,一个念头慢慢变得清晰:惹巴拉本身,就是一座被时间打磨了千年的“家”——冲天楼是骨架,风雨桥是纽带,摆手堂是心脏,西兰卡普是皮肤,而那些人、那些鼓声、那些织机声,才是这个家真正的灵魂。我们学的是“家居与艺术设计”,而这片土地早已用一木一石一线,把“家”的答案写在了山水之间。
那些在课本上被拆解为“结构”“空间”“材质”的概念,在这里是活生生的、带着体温的存在。此前,我以为“艺赋文旅创客队”的使命是将知识带进山,用设计赋能乡村,如今才明白,我们是来大山深处汲取养分的。我们要做的,不是把传统“搬”进设计里,而是让这些灵魂,以新的方式继续生长——把“四十八勾”的几何骨骼转译成现代家居的纹样,把冲天楼层叠的飞檐化为家具的线条语言,把风雨桥榫卯咬合的逻辑融入结构设计。
武陵山的风穿过吊脚楼,吹动我手中的速写本,我终于懂得,有些设计不是凭空画出来的,是像西兰卡普一样,静下心来,一寸一寸“织”出来的。惹巴拉已经给了我们最珍贵的礼物——踏实、诚恳、不急于求成的品格,以及一种信念:一个人、一支团队,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会越来越好。
(通讯员:李梓博 指导老师:肖德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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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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